第31章 三更扎纸铺(2/2)
逃!必须逃出去!
我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转身,不再看那诡异的账本和狞笑的纸人,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扇卸下一半门板、通往自由(或许是另一个地狱)的门口!一步!两步!沉重的背包疯狂地撞击着我的后背,但我感觉不到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
就在我即将扑到门口,手指已经触碰到外面冰凉的夜空气的刹那——
“哐当!!!”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铺子都似乎晃了一下!
那块被我卸下靠在门边的厚重门板,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从外面拽了一把,又像是被一股狂暴的阴风狠狠拍上,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严丝合缝地拍回了门框上!
巨大的撞击声浪和木头沉闷的巨响,几乎震碎了我的耳膜。门板上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呛得我一阵窒息。
唯一的光源——那盏十五瓦的灯泡,随着这声巨响,极其配合地“滋啦”一声,灭了。
绝对的、令人绝望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完了!
门被封死了!
铺子里陷入一片死寂,连之前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声都消失了。但这死寂比任何声音都可怕。我能感觉到,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从四面八方盯着我,冰冷、粘稠、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某种诡异的期待。
朱砂……点睛……新娘……
账本上那行血淋淋的字在我脑海里疯狂闪烁。不能坐以待毙!那个新娘纸人,绝不能做出来!做了,我就死定了!
一股邪火混合着极致的恐惧在我胸腔里炸开。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带来的麻痹。黑暗中,我凭着记忆,像一头瞎眼的野兽,猛地朝着白天堆放半成品纸人的角落扑了过去!
手掌胡乱地挥舞、抓挠!指尖传来粗糙的纸面触感,还有支撑骨架的冰冷竹篾!我抓住了一个,不管是什么,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撕扯!
“嘶啦——!”
脆弱的彩纸在蛮力下应声破裂,发出刺耳的哀鸣。竹篾的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我疯狂地撕扯着,将手中的纸人狠狠摔在地上,用脚发疯般地踩踏!纸屑纷飞,竹篾碎裂!
“滚!都给我滚开!别想害我!”我嘶吼着,声音在黑暗中扭曲变形,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我撕碎了一个,又凭着感觉扑向另一个,继续撕扯!混乱中,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冰冷的泥地硌得骨头生疼。但我立刻挣扎着爬起来,双手在黑暗中摸索,触碰到一个冰冷、僵硬、穿着纸衣的身体——是那个穿着翠绿纸裙的“玉女”!我抓住它的肩膀和手臂,用尽吃奶的力气狠狠一掰!
“咔嚓!”竹篾断裂的声音异常清脆。
“嗬嗬……”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喘息,把撕开的纸片和断竹篾胡乱地扔开,挣扎着再次扑向门口。
那扇门!那扇该死的门!黑暗中,我像一头疯狂的牛,用肩膀狠狠地、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那厚重的门板!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铺子里回荡,震得我肩膀剧痛,骨头似乎都要裂开。门板纹丝不动!外面仿佛不是空气,而是浇筑了铜墙铁壁!
绝望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行!撞不开!一定有别的路!后门!对!后门通往后院的小巷!
我立刻放弃撞门,转身,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凭着对铺子格局仅存的一点模糊记忆,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朝着后堂方向摸去。一路上,不知道撞倒了多少东西,碎裂声不绝于耳,但我顾不上了!只要能离开这鬼地方!
穿过狭窄的过道,撞开那扇虚掩着的、通往潮湿后院的破旧木门。冰冷的夜风带着一股垃圾和泥土的腐败气味猛地灌了进来,吹在我汗湿的脸上,竟然让我感到一丝劫后余生的清凉!
外面!是外面!虽然依旧黑暗,但不再是那令人窒息的、堆满纸人的铺子!
我踉跄着冲进狭小的后院,脚下是湿滑的泥地。那扇低矮的、通向外面窄巷的后门就在几步之外!我扑过去,手颤抖着摸到冰冷的铁插销,用力一拉!
“哐啷!”
插销开了!我用力一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终于被我推开了一条缝隙!
自由!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我毫不犹豫,侧身就要从那缝隙里挤出去!
就在我半个身子探出门外,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外面那条狭窄、堆满杂物、只有惨淡月光勉强照亮的死胡同时——
我的动作,我的呼吸,我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彻底冻结了。
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固成冰。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斑驳的砖墙,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惨白的光。就在这微弱的光线下,巷子两侧,那些白天随意堆放在墙角、倚靠在墙边、被主人家暂时弃置的纸扎品——纸人、纸马、纸轿子、纸元宝山……此刻,它们全部……动了!
不是关节转动,不是竹篾弯曲。
是它们的……整个身体,齐刷刷地,扭转了过来!
就像一群被无形提线操控的木偶,动作整齐划一到了令人头皮炸裂的地步!那些涂着惨白颜料、点着墨黑眼珠的纸人面孔,无论高矮胖瘦,无论男女老少,此刻全都精准无比地转向了我所在的这扇后门!
无数张没有表情、冰冷僵硬的脸,空洞洞的眼眶,在惨淡的月光下,齐刷刷地“盯”着我!
纸马的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了过来,纸糊的眼睛里反射着月光,像两点鬼火。
纸轿子歪斜地“站”着,轿帘仿佛被无形的手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深不可测的黑暗,也正对着我。
整条死寂的巷子,仿佛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纸扎的刑场。而我,就是那个即将被处决的囚徒。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被无数冰冷死物围观的巨大恐惧和荒谬感,瞬间将我淹没。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尖叫的力气都失去了。身体靠着门框,一点点滑了下去,瘫坐在冰冷潮湿的门槛上。完了……逃不掉了……整条街……都在看着……它们都在等着……
就在我万念俱灰,意识几乎要沉入无边黑暗的深渊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又无比清晰的声响,在我身后咫尺之遥的门槛内侧响起。
那不是纸人关节的声音,也不是竹篾摩擦。那是一种……非常特别的、硬物轻轻点落在木质门槛上的声音。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属于金属的质感。
我的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把。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骨,瞬间从尾椎骨炸开,直冲头顶!头皮一阵发麻,根根头发仿佛都要竖立起来。
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扭过头。
惨淡的月光,吝啬地穿过被我推开的狭窄门缝,斜斜地投在门槛内侧那片巴掌大的、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就在那微弱的光斑边缘。
一只鞋。
一只女人的绣花鞋。尖尖的翘头,鞋面是极正的大红色,上面用细细的金线,绣着繁复无比、缠绕盘绕的缠枝莲花纹样。而在那些花瓣和枝叶的尖端,细细密密地贴着极薄、极亮的金箔。在月光下,那些金箔闪烁着一种非人间的、冰冷而诡异的微光。
它就那么静静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里。鞋尖,正对着瘫坐在门槛外的我。
仿佛刚刚才从一片虚无中,轻轻地、稳稳地……踏过了这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