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借命(1/2)

>父亲临终前,我看见母亲床头那本《借命书》浮现了我的名字。

>父亲断气时,母亲头顶突然出现血红的倒计时:30年。

>而我的生命开始疯狂流逝,一夜白头。

>外婆的鬼魂在镜中对我说:“傻孩子,你妈借了你的命。”

>“苏家女人靠吸食女儿寿命续命,这是诅咒。”

>“想活命?得让她心甘情愿把命还回来……”

>我擦干眼泪,在母亲床头挂满镜子。

>“妈,你每照一次镜子,就会想起自己杀死了外婆。”

>母亲在镜中看到外婆七窍流血的脸,精神崩溃。

>她终于哭着说:“我把命还给你……”

>倒计时逆转的瞬间,外婆的鬼魂却掐住我脖子:

>“乖孙女,现在该你继承诅咒了。”

>母亲头顶的倒计时归零。

>我拿起那本《借命书》,看见第一页浮现了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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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香烛燃烧的浊烟,沉甸甸地压在病房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了潮湿的棉絮。父亲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骨架支棱在被子下面,每一次吸气,喉咙深处都滚着一串破碎的“嗬…嗬…”声,像老旧风箱的残喘。那声音悬在死寂的空气里,一下下刮着我的耳膜。

母亲就坐在床边那张老旧的藤椅上,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半旧的墨绿丝绒旗袍,外面松松罩着件开司米薄毛衣。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那本她从不离身的、封面漆黑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旧书,《借命书》。书脊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衬纸。此刻,她枯瘦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神经质地摩挲着那粗糙的封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的目光无法从书上移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缓慢地爬上来。那本沉默的书,像一只蛰伏在暗影里的不祥之眼。

忽然,毫无征兆地,那漆黑的封面下方,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我的心跳猛地一滞,几乎要撞出胸腔。那光芒并非来自外部,更像是从书页内部深处渗透而出,阴冷而粘稠,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腥气。光芒艰难地扭动着、凝聚着,在深色的封皮上,硬生生勾勒出两个歪歪扭扭、仿佛由凝固血块拼成的字——

苏晚。

那是我的名字。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那浊气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父亲喉咙里的“嗬嗬”声陡然拔高,变得急促而尖锐,像濒死的鸟在嘶鸣。

就在父亲那最后一声嘶鸣戛然而止,彻底归于死寂的同一刹那——

嗡!

一声低沉得几乎不存在、却又直刺脑髓的嗡鸣在死寂的病房里炸开。母亲林月茹的头顶上方,空气诡异地扭曲了一下,像是高温下的景象。紧接着,两个巨大、刺目、流淌着粘稠血光般的数字,凭空浮现,牢牢地钉在了那片扭曲的空气里:

【30:00:00】

那血红的数字,每一个都像刚从屠宰场捞出来,还在往下滴沥着无形的血浆。它们无声地悬浮着,散发出一种冰冷、绝对的死亡预告气息,死死压在我的视网膜上。

我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双手。手背上,曾经饱满光滑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塌陷下去,清晰地浮现出纵横交错的深色纹路,像干涸龟裂的河床。一缕冰凉的发丝拂过我的脸颊,我颤抖着抓住它,举到眼前——那原本乌黑的长发,此刻竟已变得灰白如枯草!

“啊——!”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终于冲破了我喉咙的封锁。我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带翻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我惊恐地瞪着自己的双手,又猛地抬头看向母亲头顶那血淋淋的倒计时,最后,目光死死锁住她怀里那本散发着不祥黑气的《借命书》。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冻结。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浑身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父亲死了,我的生命却在飞速地流逝!而母亲……母亲头顶那三十年!

林月茹被我的尖叫惊动,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滞涩感,仿佛关节生了锈。当她的目光触及我那张瞬间苍老、布满惊恐的脸时,她那张原本被病榻陪护折磨得憔悴蜡黄的脸,竟如同注入了最昂贵的羊胎素般,以惊人的速度焕发出光彩。

松弛的皮肤肉眼可见地绷紧、恢复弹性,深重的眼袋和皱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平。浑浊无神的眼睛变得清亮锐利,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属于年轻女子的、近乎妖异的活力光彩。她头顶那血红的【30:00:00】倒计时,无声地跳了一下,变成了【30:00:01】。这一秒的增长,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她看着我,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漠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她轻轻拍了一下怀里那本黑沉沉的书,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个熟睡的婴儿。

“晚晚,”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疲惫和沙哑的中老年妇人声音,而是变得清润、温和,像山涧流淌的溪水,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别怕。你爸……解脱了。我们……还得好好活着。”她刻意加重了“活着”两个字,目光扫过我灰白的头发和枯槁的手,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悲伤,只有一种打量物品般的、近乎贪婪的专注。

我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巨大的背叛感和灭顶的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我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我死死盯着她,盯着她怀里那本恶魔之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好……好……”我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活着……妈,你……好好活着……”

我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那间弥漫着死亡与新生的病房。走廊里惨白的灯光刺得我眼睛生疼,空气似乎更加稀薄冰冷。我跌跌撞撞地冲进空无一人的公共卫生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凉滑腻的瓷砖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

抬起头,我绝望地看向洗手池上方那面巨大的、布满水渍和裂纹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让我魂飞魄散。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老妪。脸上爬满了深刻的沟壑,皮肤是失去水分的灰败颜色,松弛地耷拉着。曾经明亮清澈的眼睛,如今浑浊不堪,深深地凹陷在布满皱纹的眼眶里,盛满了惊骇和死气。头发,那曾经引以为傲、乌黑如缎的长发,此刻竟已变得一片刺目的雪白!稀疏、干枯,如同深秋荒野上被霜打过的乱草。

一夜白头。不,甚至不到一夜!仅仅是在父亲咽气、母亲头顶浮现血字的这短短几分钟内!

“不……这不是我……不是我!”我伸出那双同样布满老年斑、皮肤如枯树皮般的手,颤抖着去触摸镜面,想要擦去那可怕的幻影。指尖触到冰冷玻璃的瞬间,镜中老妪也伸出了手。那动作的迟缓、关节的僵硬,清晰无误地告诉我——这就是我!苏晚!一个在二十几岁的躯壳里,被瞬间抽干了数十年光阴的怪物!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我的心脏,越收越紧。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即将冲出口的崩溃尖叫硬生生堵了回去,身体沿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无力地滑坐到肮脏的地面上。巨大的恐惧和无处宣泄的悲愤在胸腔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的刹那——

镜面,无声无息地起了变化。

镜中那个白发苍苍、形如枯槁的“我”,那张布满绝望和死气的脸,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诡异地荡漾、模糊起来。水波般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我的影像被彻底揉碎、吞噬。

涟漪平息。

镜中出现的,不再是“我”。

那是一个同样穿着旧式墨绿旗袍的女人。她身形瘦削,面容依稀与林月茹有五六分相似,却更为冷峻、刻板,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和戾气。她的脸色是一种死人才有的青灰,嘴唇乌紫。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她的七窍——双眼、双耳、鼻孔、嘴角——都在源源不断地渗出浓稠、发黑的血浆!那些血线蜿蜒爬过她青灰的脸颊,滴滴答答,落在她同样沾满暗沉血污的旗袍前襟上,晕开一片片令人作呕的深色印记。

她就那样直勾勾地“站”在镜子里,那双淌着血泪的眼睛,穿透冰冷的镜面,死死地钉在我身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怨毒,以及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寒气息,瞬间充满了狭小的卫生间,温度骤降。我浑身的汗毛倒竖,牙齿不受控制地剧烈打颤,连呼吸都凝滞了。镜中女鬼的嘴唇没有动,一个苍老、干涩、带着浓重旧式口音、仿佛从坟墓最深处传来的声音,却直接在我死寂一片的脑海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铁钉刮过骨头:

“傻……孩……子……”

声音艰涩,带着腐朽的气息。

“看……见……了……吗……”那七窍流血的脸在镜中似乎更清晰了,黑红的血液顺着下巴滴落,在虚空中消失,“那……是……你……妈……借……了……你……的……命……”

“借命?”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神经上。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镜中那张可怖的脸,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苏……家……的……女……人……”女鬼的声音带着一种宿命的悲凉和彻骨的恨意,“骨……血……里……淌……着……咒……诅……靠……吸……食……亲……生……女……儿……的……阳……寿……续……自……己……的……命……”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如同无数根钢针扎进我的大脑:

“你……外……婆……是……我……你……妈……吸……干……了……我……现……在……轮……到……你……了!”

外婆!镜中这个七窍流血、怨气冲天的厉鬼,竟然是我那从未谋面、在母亲林月茹还很年轻时便“急病去世”的外婆——苏月明!

原来如此!那本《借命书》,那血红的倒计时,我瞬间的衰老……所有的线索被这厉鬼的控诉瞬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一个延续在血脉中的、以骨肉相残为食的恐怖诅咒!母亲林月茹,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她吸干了她的母亲苏月明!现在,轮到我这个女儿了!

巨大的绝望和灭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比刚才更甚!这不是意外,不是偶然,是早已注定的、被血脉锁定的猎杀!

“不……我不要……”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发出濒死小兽般的哀鸣,“外婆……救我……外婆!我不想死!我不想被她吸干!”极度的恐惧之下,我竟对着镜中这索命的厉鬼哭喊求救。

镜中的苏月明,那张七窍流血的脸似乎扭曲了一下,像是在冷笑。她的声音再次在我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残忍的蛊惑和冰冷的算计:

“想……活……命……?”

我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布满泪水和绝望的脸上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想!外婆!求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镜中鬼影那双流血的眼睛,怨毒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如同诅咒般刻入我的灵魂:

“让……她……心……甘……情……愿……把……‘借’……走……的……命……还……回……来……”

心甘情愿?还回来?我愣住了。这怎么可能?林月茹刚刚才吸走了我三十年的寿命,重获青春,她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还回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不可能……”我喃喃自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更大的绝望扑灭。

“呵……”镜中苏月明的鬼影发出一声极其阴冷的嗤笑,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怨毒,“你……身……上……流……着……苏……家……女……人……的……血……你……骨……子……里……就……懂……得……怎……么……让……人……心……甘……情……愿……付……出……代……价……尤……其……是……你……的……母……亲……”

她的影像开始剧烈地波动、模糊,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仿佛力量即将耗尽:

“记……住……咒……诅……的……根……在……心……里……的……鬼……照……照……镜……子……吧……她……最……怕……看……到……的……就……是……我……这……张……脸……”

话音未落,镜面猛地一暗,如同被泼了浓墨。所有影像,包括我自己的苍老倒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狭小的卫生间里,只剩下惨白的灯光和我粗重、恐惧的喘息声,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血腥味和坟土的阴冷气息。

外婆消失了,但她的话,如同淬毒的种子,深深埋进了我冰冷绝望的心底。

心甘情愿……还回来……

照镜子……她最怕看到的……就是那张七窍流血的脸……

一个冰冷、疯狂、带着同归于尽般决绝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我被绝望浸透的心里疯狂滋长、缠绕。

我扶着冰冷的墙壁,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支撑起这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而衰老的躯体。双腿如同灌满了冰冷的铅块,每迈出一步,膝盖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关节僵硬疼痛。我蹒跚着,像一具行将就木的提线木偶,一步一步挪回那间弥漫着死亡和新生气息的病房。

门虚掩着。我停在门口,透过狭窄的门缝向内望去。

父亲僵硬的遗体已经被蒙上了白布,无声无息地躺在病床上,像一座冰冷的石碑。而林月茹,我的母亲,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病房唯一的穿衣镜前。

那面镜子之前一直蒙着布,是父亲病重后,母亲说怕“不干净的东西”照进来特意盖上的。此刻,那块布被掀开了。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林月茹的身影。她微微侧着头,近乎贪婪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手指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轻柔,反复抚摸着光滑紧致的脸颊,又小心翼翼地拢了拢鬓角乌黑亮泽的发丝。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无法抑制的、沉醉而满足的笑意。那笑容如此刺眼,如此陌生,与病床上覆盖着白布的父亲遗体,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残忍的对比。

她头顶上方,那血红的【30:00:01】倒计时,像一个巨大的嘲讽标记,无声地悬浮着。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捏得粉碎。怒火和恨意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最后一丝残留的母女之情。外婆苏月明那张七窍流血的脸,和她那句如同诅咒般的话语,再次无比清晰地在我脑海中炸响:

“她最怕看到的……就是我这张脸……”

“心甘情愿……还回来……”

我悄无声息地退开,没有惊动她。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医院外。每一步都踩在绝望和恨意的荆棘之上。医院外清冷的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拂着我满头的白发,像无数冰冷的针扎在头皮上。

我没有回家。那个所谓的“家”,此刻只是另一个更精致、更冰冷的坟墓。我用身上仅剩的钱,在离医院不远的一个老旧小区,租下了一套阴暗、潮湿、几乎不见阳光的一楼小套间。房间狭小,墙壁斑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唯一的“优点”是便宜,以及……它那几面光秃秃的墙壁。

足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个幽灵,游荡在这个城市最混乱、最肮脏的角落。旧货市场散发着腐烂木头和铁锈的气味,废品回收站苍蝇嗡嗡乱飞,垃圾堆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馊味……我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一样东西——镜子。

人何镜子。巨大的、落满灰尘的穿衣镜,边缘碎裂的梳妆镜,布满划痕的浴室镜,甚至是从废弃梳妆台上拆下来的、带着廉价塑料花边的椭圆小镜片……只要还能映出人像,无论多么模糊、扭曲、布满污渍,我都要。

我拖着这具衰老沉重的身体,用尽最后的气力,将这些散发着霉味、尘土和廉价油漆味的镜子,一块一块,艰难地搬运回那个狭小阴冷的出租屋。每搬动一次,我都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呻吟,心脏在超负荷地狂跳,眼前阵阵发黑。但我不能停。每一次力竭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时,林月茹在镜前抚摸自己年轻脸庞的画面,和她头顶那刺目的血红倒计时,就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逼我再次爬起来。

钱像流水一样消失,换来的是出租屋墙壁上越来越多的、冰冷反光的镜片。它们被我用最粗糙的方式——钉子、强力胶、甚至铁丝——死死地固定在墙壁上、天花板的角落、门板的背后……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直到那个狭小空间里,几乎每一面墙壁、每一个角落、甚至头顶,都布满了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镜子。无论站在房间的哪个位置,无论朝哪个方向看,都能看到无数个重叠、扭曲、破碎的倒影在晃动。空气因为光线的反复折射而变得怪异迷离,温度似乎比外面更低了几度,弥漫着一种非人间的冰冷和死寂。

最后一块巴掌大的小圆镜被我用胶带粘在门框内侧上方时,我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像一滩烂泥般滑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汗水浸透了我单薄的衣衫,紧贴着布满皱纹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寒意。我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抬起头,视线所及之处,是无数个镜面里映照出的、同样衰老、狼狈、眼神却燃烧着疯狂恨意的白发老妪。

无数个“我”在镜中看着我,眼神空洞而怨毒。

看着这无数个苍老的自己,看着这个用镜子搭建起来的冰冷囚笼,一股混杂着绝望、疯狂和一丝病态快意的冰冷感觉,慢慢从心底升起,覆盖了身体的疲惫和疼痛。

“心甘情愿……还回来……”我对着镜中无数个自己,无声地翕动着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妈……欢迎来到……地狱的入口。”

我掏出那只屏幕都布满裂纹的旧手机。屏幕亮起幽光,映着我沟壑纵横的脸。指尖因为衰老而僵硬颤抖,几乎握不住这轻薄的机器。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笨拙地、一个键一个键地按下了那个早已刻在骨髓里的号码——林月茹的新手机号。她换掉了用了十几年的旧号码,像甩掉一件垃圾一样甩掉了与父亲有关的一切痕迹。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响了好几声,终于被接起。

“喂?”是林月茹的声音。清亮、温婉,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属于年轻女子的松弛感,尾音甚至微微上扬,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和……优越感。这声音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再开口时,我的声音是刻意伪装出来的、一种极度虚弱、苍老、带着濒死气息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艰难挤出:

“妈……是我……晚晚……”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刻就要把肺叶咳出来,“我……我好像不行了……浑身疼……喘不上气……咳咳咳……”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里,没有任何焦急或担忧,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和计算。我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微微蹙着精心描画过的眉,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和一丝……警惕?

“晚晚?”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么哑?是不是……太伤心了?”她甚至巧妙地停顿了一下,把“伤心”两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不是伤心……妈……”我喘息着,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恐惧,“我……我不知道怎么了……从爸爸走的那晚开始……我就……我就一直在变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像个……像个八十岁的老太婆!妈……我害怕!我好害怕!我是不是……是不是撞邪了?还是……得了什么怪病?妈……我没人可以找了……我好难受……感觉……感觉快要死了……你能不能……来看看我?求你了……妈……”

我把一个被“怪病”折磨、濒临崩溃、恐惧无助、只能向唯一“亲人”求救的可怜女儿形象,演得淋漓尽致。每一个颤抖的音节,每一声绝望的咳嗽,都经过精心的计算。恐惧是真的,但那恐惧的根源,早已不是她以为的“怪病”。

电话那端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我能清晰地听到她那边传来细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指甲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嗒、嗒、嗒——那是她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她在权衡,在判断,在确认她的“猎物”是否真的已无威胁,是否值得她踏入可能存在的“陷阱”。

终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份温婉柔和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券在握的轻松和虚伪的关切:

“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肯定是伤心过度,加上照顾你爸累着了,身体垮了。”她轻描淡写地将一切归咎于“伤心”和“劳累”,“别胡思乱想,什么撞邪不撞邪的。这样吧,你在哪儿?告诉妈地址,我……现在过去看看你。”

鱼儿,咬钩了。

一股冰冷的战栗感瞬间传遍我的四肢百骸,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即将踏入战场的、扭曲的兴奋。我报出了那个阴暗出租屋的地址,声音依旧虚弱无助:

“谢谢妈……谢谢……你快点……我真的……好难受……”

挂断电话,我脱力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镜子里无数个衰老的“我”,脸上那绝望无助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非人的平静。眼神深处,是冻结的火焰,是淬毒的寒冰。

我缓缓站起身,动作虽然依旧迟缓僵硬,却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和颤抖。我走到房间中央,环视着这间被无数镜面包围的、如同冰冷水晶棺椁的狭小空间。

每一面镜子,都像一只冰冷的眼睛,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我拉上了房间里唯一一扇小窗那厚重的、早已褪色的旧窗帘。本就昏暗的光线被彻底隔绝在外,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黑暗。只有那些冰冷的镜面,隐约反射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城市远处霓虹的微弱残光,在黑暗中勾勒出无数模糊、扭曲的光斑,如同鬼魅的眼睛在无声闪烁。

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灰尘、霉味和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静静地坐在房间角落唯一一把破旧的椅子上,身体隐藏在最浓重的阴影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通向外面世界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意的、属于“体面人”的节制。是林月茹。

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门外停顿了几秒。又是三声敲门:“笃、笃、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和不耐。

“晚晚?是妈妈。开门。”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旧保持着那份伪装的温婉,但尾音微微下沉,透露出被冷落的不悦。

我依旧沉默。像一个潜伏在黑暗中的猎手,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自己踏入陷阱。

门外彻底安静了。死寂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我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金属簧片被拨动的细微声响。咔哒。门锁被打开了。她果然有我这里的备用钥匙,或者说,她早就偷偷配了一把。这并不意外。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昏黄的灯光如同探照灯般刺入这黑暗的巢穴,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苍白的光带。一个穿着得体米色风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林月茹。

她显然被屋内的景象惊住了,没有立刻进来。她站在门口的光亮处,身体微微前倾,努力向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张望,脸上带着疑惑和一丝被这诡异环境勾起的不安。

“晚晚?你在吗?怎么不开灯?屋里这么黑?”她试探着问,声音里的温婉有些维持不住。

就是现在。

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拉动了一根事先系在椅子腿上的、垂在地上的细绳!

“啪嗒!啪嗒!啪嗒!”

安装在门框上方、墙角、天花板角落的几盏瓦数极低的、昏黄老旧的白炽灯泡,几乎在同一瞬间被点亮!光线极其微弱,只能勉强驱散最浓稠的黑暗,却足以让这间被无数镜面覆盖的房间,瞬间呈现出它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昏黄的灯光,在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镜面之间,开始了疯狂的、无休止的反射、折射、再反射!

刹那间,整个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无数个晃动、重叠、扭曲、破碎的光影!墙壁消失了,天花板消失了,地板也模糊了!视野所及之处,全是光怪陆离的、不断跳跃变化的、由镜面碎片构成的迷宫!无数个林月茹的身影,在每一块镜片里出现!正面、侧面、背面、倒影、斜影……无数个穿着米色风衣、表情惊愕的“她”,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同时死死地盯住了站在门口的那个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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