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养獢(2/2)

一秒,两秒,三秒……

墙角那个方向,死寂一片。

没有熟悉的敲击声。

没有粗布被顶开的声音。

没有灯光熄灭。

没有腐朽气味。

什么都没有。那个陶罐,那个刚刚还狂暴如凶兽的邪物,此刻像一个冰冷的死物,对我的“祭品”毫无反应!它安静地待在博古架上,灰扑扑的罐身,在书房的灯光下,龟裂的纹路透出更加清晰的暗褐色,仿佛干涸凝固的血管。

它……它拒绝了?

它嫌弃我这拙劣的、毫无营养的“故事”?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我!比刚才它震动时还要强烈百倍!它不满足于垃圾故事了?它要更“好”的?还是说……它已经对“故事”本身失去了兴趣?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现实?那些故事,只是开胃小菜?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我瘫坐在昂贵的真皮座椅里,巨大的落地窗映出我惨白如鬼的脸。窗外璀璨的灯火,此刻像无数只嘲讽的眼睛。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我死死盯着那个陶罐,第一次感到如此的绝望和无助。金钱、名声、地位……这些曾经让我醉心的东西,此刻都成了冰冷的枷锁。我像是坐在一座由骸骨堆砌而成的华丽宫殿里,而宫殿的地基,正在被一只无形的、贪婪的手,一点点掏空。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像一头困兽般焦躁地踱步。烟灰缸里很快堆满了烟头,刺鼻的烟味也压不住心底不断滋生的寒意。我不敢靠近那个博古架,甚至不敢长时间地将目光投向那个方向。它像一个黑洞,吞噬着房间里的光,也吞噬着我的理智。

林薇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夜里,她靠在我身边,温暖柔软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担忧:“老公,你最近脸色好差,是不是工作太累了?项目再多,身体也要紧啊。要不……我们出去散散心?带朵朵去海边玩几天?”

她的触碰和温柔的话语,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我强行维持的平静。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恐惧涌上喉咙,我几乎要脱口而出,告诉她一切!告诉她那个角落里的魔鬼,告诉她我们这得来不易的“幸福”背后,是多么恐怖肮脏的交易!

但话到嘴边,又被我生生咽了回去。告诉她?除了让她陷入和我一样的恐惧和绝望,还能怎么样?报警?说我家有个会吞噬故事和积木的罐子?谁会信?只会把我当成疯子!而且……而且万一激怒了罐子里那个东西……后果我根本不敢想!

“没…没事,”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避开她关切的目光,“就是最近几个项目赶进度,有点熬过头了。睡一觉就好了。”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假装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担忧的视线在我背上停留了很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愧疚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心。我不仅背叛了自己的灵魂,现在连最基本的坦诚都无法给予我最亲近的人。这个家,这个我用灵魂交易来的“幸福”堡垒,此刻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囚笼。

几天过去了。那陶罐异常地安静,没有再震动,没有嗡鸣,也没有吞噬任何东西。但这种死寂,反而比之前的狂暴更让人窒息。它像一颗埋在我心脏旁边的定时炸弹,沉默地倒计时,谁也不知道它下一次发作会是什么时候,会索取什么。

我像个惊弓之鸟,对家里任何细微的动静都敏感到了极点。水管的滴答声,窗外风吹过的呼啸,甚至朵朵跑过地板的声音,都能让我惊跳起来,冷汗涔涔。

直到那个周末的早晨。

阳光明媚,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客厅。林薇哼着歌在厨房准备早餐,诱人的煎蛋香气飘散出来。朵朵在客厅地毯上摆弄着她那些宝贝的玩偶,给它们开“茶话会”。一切看起来温馨而平静。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角的余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受控制地瞟向书房的方向——那个博古架所在的位置。

突然!

“啊——!”林薇一声短促的惊叫从厨房传来!

我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跳起来冲了过去:“怎么了薇薇?!”

只见林薇站在水槽边,脸色煞白,正慌乱地甩着手上的水珠。她左手的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我的戒指!老公!我的结婚戒指不见了!”她声音带着哭腔,急得团团转,“我刚刚洗菜,怕弄湿就摘下来放在水槽边上的!就一转身的功夫!就不见了!”

结婚戒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遍全身!

“你…你确定放在这里了?”我声音发颤,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光洁的水槽台面,又迅速投向客厅的方向,那个书房的门……

“确定!绝对确定!”林薇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在水槽边、地板上疯狂地寻找,“怎么会不见了呢?家里就我们三个人……”

朵朵听到动静也跑了过来,抱着林薇的腿,仰着小脸,担心地问:“妈妈,你的漂亮戒指丢了吗?”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我的思维。

不……不会的……不可能……

“别急,别急薇薇,”我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安抚着妻子,“也许掉到水槽下面或者哪里了,我帮你找,仔细找找……”

我蹲下身,假装在水槽下方的橱柜里翻找,目光却如同探照灯一般,死死锁定了通往书房的那段走廊。

光洁的深色木地板上,空无一物。

就在我几乎要说服自己这只是个意外的时候——

我的视线猛地定住了!

在靠近书房门口的地板上,靠近踢脚线的阴影处……有一个小小的、几乎微不可察的……金属反光点!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手指颤抖着,极其缓慢地伸向那个反光点。

指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金属。

我捏住它,把它从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

躺在掌心的,正是林薇那枚铂金镶钻的结婚戒指!小巧,精致,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璀璨的光芒。

但戒指的表面……沾着一点极其细微的、暗褐色的……泥土粉末?

一股浓烈的、熟悉的、混合着土腥与腐朽墨水的酸腐气味,如同跗骨之蛆,从戒指上、从书房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入我的鼻腔!

“嗡……”

一声极其轻微、低沉得如同来自地狱深处的嗡鸣,透过书房厚重的门板,隐隐约约地传了出来。

它在……笑?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彻底淹没!我捏着那枚冰冷的戒指,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它拿走了!它真的拿走了!它拿走了林薇的婚戒!就在我的眼皮底下!

下一个……会是谁?会是什么?

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充满极度恐惧的眼睛,越过哭泣的林薇和茫然的朵朵,死死地钉在了那扇紧闭的书房门上。

门后,那个灰扑扑的陶罐,像一个蛰伏的、狞笑的魔鬼。

夜,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窗外最后一丝城市的微光,将巨大的主卧笼罩在令人窒息的黑暗里。林薇在我身边沉睡着,呼吸均匀而安稳,她纤细的手指上,那枚失而复得的婚戒在黑暗中闪着微弱而冰冷的光。

我睁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具僵硬的尸体。身体疲惫到了极点,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但大脑却被一种极致的、冰冷的恐惧彻底占据,异常清醒。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砸在耳膜上,像催命的鼓点。黑暗不再是保护色,而是变成了无数蠕动的阴影,仿佛随时会凝聚成那个灰扑扑、布满裂纹的轮廓。

它拿走了戒指。无声无息,轻而易举。像一个无声的警告,一次冰冷的示威。

它不满足于积木,不满足于故事。它要的……是带着情感羁绊的、活生生的现实物品!是联结着记忆和誓言的象征物!

那下一次呢?

这个念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我的脖颈,越收越紧。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黑暗的房间——梳妆台上林薇珍藏的母亲遗物胸针?床头柜上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还是……隔壁房间里,朵朵那小小的、毫无防备的身影?

“不……”一声压抑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从我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猛地冲散了恐惧。我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黑暗中,我的眼睛因为极度的紧张和亢奋而布满血丝。我要毁了它!就在今晚!趁它“吃饱喝足”暂时沉寂的时候!

我赤着脚,像幽灵一样滑出卧室,冰冷的木地板刺激着我的脚心。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挂钟秒针行走的“嘀嗒”声,在寂静中无限放大。我摸进厨房,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金属刀具在黑暗中反射着冰箱指示灯投来的、极其微弱的绿光,像野兽的獠牙。

我挑了一把最沉重、最锋利的剁骨刀。冰凉的金属刀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却奇异地给了我一丝虚假的勇气。这勇气源自绝望。

我深吸一口气,那带着腐朽余味的空气呛得我肺叶生疼。我握紧刀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一步步,朝着书房紧闭的门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间隙里,沉重无比。

终于,我的手搭在了冰凉的门把手上。金属的冷意透过掌心直抵心脏。我屏住呼吸,缓缓地、无声地转动门把手。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在死寂中如同惊雷。

门,被我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陈年土腥和腐烂纸张墨水的酸腐气息,如同等待已久的毒气,猛地从门缝里汹涌而出,扑面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几乎瞬间就堵塞了我的鼻腔和喉咙!

我强忍着剧烈的咳嗽和翻涌的恶心,将门缝推得更大一些。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遥远城市投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那个昂贵的红木博古架,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黑暗中。

而我的目标,那个灰扑扑的陶罐,就立在博古架中央,在微弱的光线下,像一个蹲踞在阴影里的不祥之物。它安静得出奇,盖布严严实实,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旧物。

但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腐朽气味,源头正是它!

就是现在!

一股混合着恐惧、愤怒和决绝的蛮力猛地灌注全身!我低吼一声,像是给自己壮胆,更像是在驱逐那几乎将我淹没的恐惧!我如同扑向猎物的野兽,猛地撞开书房门,高举着那把沉重的剁骨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博古架上那个灰扑扑的陶罐,狠狠地劈砍下去!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目标,正中罐身中央!

“铛——!!!!!”

一声难以想象的、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猛然炸响!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柄狂猛地传递回来,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我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整条手臂的骨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痛钻心!

剁骨刀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远处的书柜上,又滚落在地。

而那个陶罐……

它纹丝不动!

甚至连一丝划痕都没有留下!

灰扑扑的罐身依旧布满龟裂的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那些裂纹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暗褐色的、如同干涸血液般的微光。一股冰冷、粘稠、带着无尽恶意和嘲讽的气息,如同有形的冲击波,以陶罐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呃啊!”我闷哼一声,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撞得踉跄后退,重重地撞在门框上,后背剧痛。我惊恐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陶罐。

盖得严严实实的罐口粗布,此刻,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缓缓地、无声地向上顶开!

不是一条缝隙。

而是……彻底掀开!

罐口,完全敞开了!

一股比之前浓郁百倍、几乎令人窒息的、混合着万年墓穴泥土和腐化灵魂的恶臭,如同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那味道浓烈到几乎有了颜色,在黑暗中翻滚、弥漫!

而在那完全敞开的、如同深渊巨口般的罐口上方……

没有幽绿的光芒。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黑暗!它悬浮在罐口,不断地扭曲、翻腾,仿佛由无数细小的、绝望的尖叫和痛苦的哀嚎凝聚而成!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无尽贪婪和恶意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入我的灵魂!

它醒了!而且……彻底被激怒了!

那团悬浮的、蠕动的黑暗,猛地向我扑来!不是物理上的冲击,而是一种纯粹的精神碾压!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如同海啸般瞬间将我淹没!我看到了无数破碎的画面:我丢弃的废稿在黑暗中燃烧、林薇的戒指在泥泞中沉没、朵朵纯真的笑脸在阴影里扭曲……无数个被我“喂养”掉的故事,无数个被献祭的灵感碎片,此刻都化作怨毒的诅咒,从那团黑暗中向我尖啸!

“呃啊啊啊——!”我抱着头,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精神仿佛被撕裂,意志瞬间崩溃!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瘫软下去,像一滩烂泥般滑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我蜷缩着,剧烈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牙齿疯狂地打颤,发出“咯咯咯咯”的声响。

完了!它要杀了我!它要把我拖进那个罐子里去!

极致的恐惧让我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我手脚并用地向后爬,想要逃离这个房间,逃离那团恐怖的黑暗!

就在我挣扎着爬到书房门口,几乎要触碰到客厅地板时——

“嗡……”

一声低沉、缓慢、却带着无尽满足和某种恶趣味戏谑的嗡鸣,从敞开的罐口里传了出来。

那团悬浮的、蠕动的黑暗,如同退潮般,缓缓地、不情不愿地缩回了罐口深处。

盖在罐口的那块污浊的粗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又慢悠悠地、严丝合缝地重新盖了回去。

书房里弥漫的、令人窒息的腐朽气味,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灯光“啪”的一声,毫无征兆地亮了。刺目的白光瞬间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我像死狗一样瘫在书房门口、浑身湿透、抖如筛糠的狼狈模样。

一切……仿佛又恢复了平静。

只有我崩裂的虎口还在汩汩流血,染红了身下的地毯。只有我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并非幻觉。

我瘫在冰冷的地板上,书房刺目的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虎口撕裂的剧痛阵阵传来,鲜血在米白色的羊毛地毯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但我感觉不到痛,身体里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碾碎后的麻木。刚才那团从罐口喷涌而出、如同活物般的黑暗,那裹挟着无数被吞噬灵感的怨毒尖啸,还有那冰冷刺骨、足以冻结灵魂的恶意……这一切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我的神经上。

反抗?多么可笑。在它面前,我连一只挣扎的蚂蚁都不如。

极致的恐惧之后,是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我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瘫在那里,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在虚脱的边缘漂浮,只余下一个念头在空荡荡的脑海里回荡:它……它放过我了?为什么?是因为我这点可怜的“祭品”还不足以让它彻底撕破脸皮?还是因为它觉得……还有更有趣、更“美味”的东西在等着它?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如同坠入冰窖。我艰难地转动眼球,布满血丝的目光穿过书房敞开的门,投向走廊尽头。

走廊的尽头,是朵朵的房间。

那扇紧闭的房门,在明亮的灯光下,此刻却像一个通往地狱的入口,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朵朵……”一声破碎的呜咽从我喉咙里挤出,带着血腥味和无法言喻的恐惧。

我挣扎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几乎是爬行着,回到主卧。林薇依旧沉睡着,对刚才书房里发生的惊魂一幕毫无察觉。我颤抖着将沾满鲜血的手藏在身后,不敢惊醒她,也不敢让她看到我此刻崩溃的样子。我把自己蜷缩进冰冷的被子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恐惧像冰冷的毒液,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每一个角落。

那一夜,成了我永生无法摆脱的噩梦。只要一闭上眼,那敞开的罐口、那蠕动的黑暗、那冰冷的恶意,就会清晰地浮现。精神彻底垮了。我无法再靠近书房,甚至连目光扫过那个方向都会引发一阵剧烈的惊悸和恶心。食欲全无,短短几天,人就迅速地憔悴、脱形下去,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透着一股死人般的灰败。

林薇的担忧与日俱增。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医院。我只能用更加拙劣的谎言搪塞过去,声音嘶哑得像破锣。看着她忧心忡忡却无可奈何的样子,看着她手指上那枚失而复得、此刻却像诅咒标志般的戒指,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几乎将我撕裂。

我像个游魂,在宽敞豪华却冰冷得像坟墓的公寓里飘荡。刻意避开书房的方向,却总是控制不住地将目光投向朵朵的房间。朵朵似乎也感受到了家里压抑的气氛,变得比平时更安静、更黏人。她总是抱着她的小兔子玩偶,睁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小声地问:“爸爸,你生病了吗?疼不疼?”

每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每一次看到她纯真的眼神,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我的心脏。我强颜欢笑,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把她藏起来,藏到那个罐子找不到的地方。但我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那个魔鬼……它在等待。

时间在极度的煎熬中缓慢地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酷刑。我如同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死囚。

终于,那个夜晚还是降临了。

像之前的许多个夜晚一样,死寂,沉重。林薇在我身边沉睡着。朵朵的房间也早已没了声息。巨大的恐惧让我根本无法入睡,只能睁着眼睛,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像个警惕的哨兵,竖着耳朵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突然!

一种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极其突兀地刺破了死寂!

“嚓…嚓嚓……”

声音的方向……是书房!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被冻结!来了!它又动了!

我像一具僵硬的木偶,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卧室通往客厅的房门。黑暗中,那扇门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嚓…嚓嚓嚓……”

摩擦声还在继续!并且……在移动!它离开了书房!正在穿过客厅!

它在出来!它在客厅里移动!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我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那声惊叫冲破喉咙!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它要去哪里?!它要干什么?!

摩擦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它穿过了客厅……正朝着……卧室的方向移动!

我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它要来卧室?!它要来找我?还是找林薇?!

就在我惊恐得几乎要窒息的时候,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在卧室门外……停住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耳朵因为过度紧张而嗡嗡作响。它在门外?它在干什么?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我以为它可能已经离开的时候——

“嚓嚓…嚓……”

摩擦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它没有进入卧室!而是……转向了!沿着卧室门外走廊的墙壁……继续向前移动!

它去的方向……是走廊的尽头……

是朵朵的房间!!!

“不——!!!”

一声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呐喊在我脑海里炸开!所有的恐惧在瞬间被一种更原始、更狂暴的力量——父性的本能——彻底碾碎!保护朵朵!保护我的孩子!这个念头像注入体内的强心剂,瞬间压倒了所有的软弱和战栗!

我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猛地掀开被子!动作迅猛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赤着脚,不顾一切地冲出了卧室!

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遥远的光线投下模糊的轮廓。我的眼睛瞬间适应了黑暗,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向走廊尽头!

只见那个灰扑扑的陶罐,此刻正像个活物一样,紧贴着走廊冰冷的墙壁,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移动着!

它没有滚动!

罐身微微倾斜,布满龟裂暗纹的粗糙罐底边缘,正一下一下地、摩擦着光滑的墙壁,发出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嚓嚓”声!每一次摩擦,都让罐体向前挪动一小段距离!它像一个笨拙又执着的幽灵,目标无比明确——前方那扇紧闭的、属于朵朵的房门!

罐口那块污浊的粗布,此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顶得高高鼓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地挣扎、顶撞,想要破布而出!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腐朽恶臭,随着它的移动,在走廊里弥漫开来!

它要去朵朵的房间!

它要去找朵朵!

这个认知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神经上!极致的愤怒和恐惧瞬间点燃了我的血液!我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所有的理智和恐惧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阻止它!不惜一切代价!

我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移动的陶罐猛扑过去!

身体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双臂不顾一切地死死箍住了那个冰冷、粗糙、散发着恶臭的罐身!

入手的感觉坚硬、冰冷、滑腻!像是抱着一块刚从千年古墓里挖出来的、浸透了尸水的石头!那股浓烈的腐朽气息瞬间将我包裹,呛得我几乎窒息!罐身在我的臂弯里剧烈地震颤起来!一股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冰冷的、带着无尽恶意的力量从罐体内部爆发出来,疯狂地挣扎、扭动!它想挣脱我!它要冲向那扇门!

“呃啊啊啊——!”我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双臂的肌肉贲张到了极限,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像抱住一块即将坠入深渊的巨石,死死地、用尽生命地抱住它!身体因为巨大的角力而在地板上摩擦、扭动!

滚开!滚开!离我女儿远点!

我在心中疯狂地呐喊!牙齿几乎要咬碎!额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那罐子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每一次挣扎都像一头蛮牛在冲撞!冰冷滑腻的罐身在我怀里疯狂扭动,好几次都差点脱手!那股浓烈的腐朽气味几乎让我晕厥!但我不能松手!死也不能松手!

就在我感觉自己的手臂快要被那股巨力撕裂、意识因为缺氧而开始模糊的时候——

异变陡生!

被我死死抱在怀里的、冰冷粗糙的陶罐罐身,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灯光,不是反射的光线。

而是罐身那些原本灰暗的、布满龟裂纹路的表面,此刻竟然从内而外,透射出一种暗沉粘稠的……血红色光芒!那光芒并不明亮,却极其诡异,像是凝固的血液在黑暗中缓缓流淌、发光!

红光迅速蔓延,眨眼间就覆盖了整个罐身!那些龟裂的纹路,此刻在血光下,变得如同一条条扭曲虬结的、活生生的血管!

更恐怖的是,在这片妖异的血光映照下,罐身表面那些粗糙的龟裂纹,竟然开始蠕动、扭曲、组合……仿佛有无形的刻刀在飞快地划动!

一行扭曲、狰狞、如同用淋漓的鲜血刚刚书写而成的字迹,清晰地浮现在血光流动的罐身之上:

【该换孩子了。】

那字迹歪歪扭扭,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残忍!

“轰隆!”

仿佛一道血色闪电在我脑子里炸开!眼前瞬间被一片猩红覆盖!巨大的恐惧和无法言喻的愤怒如同火山爆发,将我彻底吞没!

换孩子?它要朵朵?!它要把我的朵朵拖进那个罐子里去?!

“不——!!!”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完全变了调,在死寂的走廊里凄厉地回荡!“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女儿?!你要什么?!你冲我来!冲我来啊!!”

我抱着那血光流淌、冰冷滑腻的罐子,如同抱着一个来自地狱的诅咒,身体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剧烈地颤抖,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冷汗,糊了满脸。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的头顶。

就在我陷入彻底的疯狂和绝望深渊之时——

被我死死抱在怀里的陶罐,那不断挣扎扭动的力量,毫无征兆地……停息了。

血光依旧在罐身上流淌,映照得走廊一片妖异的暗红。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罐子里面……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声音……

清脆,稚嫩,带着小女孩特有的、甜糯的腔调。

是我女儿朵朵的声音。

她用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天真无邪的语气,轻轻地说:

“爸爸,该你进去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