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走不出来的树林(1/2)

>独自登山拍摄日落时,我误入一片诡异的树林。

>指南针疯狂旋转,gps信号消失,手机时间永远停在17:48。

>每当夜幕降临,树影中总有一个女人呜咽着呼唤我的名字。

>更恐怖的是,相机拍下的照片里,我身后总多出一个模糊的鬼影。

>绝望中遇见另一个迷路者,他说自己已困在这里四十年。

>“别信她的话,”他指着照片中的鬼影,“她才是真正的‘它’。”

>话音刚落,女人从树后现身,赫然是我失踪多年的母亲。

>她流着血泪伸出手:“孩子,树林在吃我们的记忆...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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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次看到那棵歪脖子树时,林默终于确信——这片树林在吃他。

傍晚最后一点残阳的余烬,如同泼洒在树冠上的滚烫血珠,正被浓得化不开的墨绿枝叶贪婪地吮吸殆尽。风带着一种粘腻的、带着腐朽甜腥的气息,若有若无地缠绕着他裸露的脚踝和小臂,像活物的冰冷试探。林默背靠着一棵粗糙的树干,大口喘气,汗珠沿着鬓角滑落,砸在铺满厚厚腐叶的地上,悄无声息。他举起手腕,电子表盘的荧光在迅速暗淡的天光里,固执地显示着同一个数字:17:48。这数字从半个小时前开始,就像焊死在了屏幕上,无论他如何用力拍打表壳,它都纹丝不动。

手机屏幕早已熄灭,冰冷的砖头一块。之前gps上代表他自己位置的那个小蓝点,在屏幕上绝望地原地打转,最终被一片象征“无信号”的灰色雪花彻底吞噬。至于那个老式的指南针,此刻正躺在他颤抖的掌心中央,磁针如同一个被无形力量抽打的陀螺,发疯般旋转着,毫无规律,也永不疲倦。

“操!”林默低声咒骂,声音嘶哑干涩,在这片死寂的林子里显得格外突兀,瞬间便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沉默吞没。他烦躁地抓了抓被汗水浸透的头发,指尖触到额角一道细微的刮伤,是刚才被一根低垂的、异常坚韧的荆棘划破的。一股尖锐的刺痛传来,他猛地缩回手。环顾四周,浓重的树影正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围拢过来,挤压着所剩无几的光线。一种冰冷粘稠的恐惧,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心脏,缓慢收紧。

他必须在天彻底黑透前找到出路。或者至少,找到一个稍微安全点的过夜地方。

就在这时,那声音又来了。

呜…呜…呜…

细微,幽咽,如同受伤小兽压抑的悲鸣,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枝叶屏障,钻进他的耳朵,直接敲打在紧绷的神经上。又是那个女人!这声音像跗骨之蛆,从他在林子里彻底迷失方向的那一刻起,就阴魂不散地跟随着他。它总在光线最昏暗的时刻出现,飘忽不定,忽左忽右,有时像是贴在他耳边吹气,有时又仿佛隔着几重山岭。

“林…默…”

这一次,那呜咽声里,清晰地夹杂着两个字,他的名字!

林默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他猛地转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目光死死锁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几棵虬结扭曲的老树背后,那片被阴影彻底吞没的区域。

那里只有更深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挂在胸前的相机,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镜头对准那片黑暗,“咔嚓!”一道刺目的白光骤然撕裂幽暗,如同闪电劈开夜幕。

闪光灯熄灭的瞬间,强烈的明暗对比让林默眼前一片炫目的光斑。他迫不及待地低头,看向相机小小的液晶屏幕。

屏幕亮起,显示出刚才拍下的照片。画面里是那几棵狰狞扭曲的老树轮廓,背景是几乎不透光的浓重阴影。然而,就在那堆盘根错节的树根旁,靠近照片边缘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白色影子!

那影子呈现出一个人形的轮廓,极其朦胧,像一团在镜头前骤然散开的雾气,又像一个曝光严重不足、即将消融的幽灵。它微微前倾,似乎在窥视,又似乎在……等待。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冰冷恶意的凝视感,透过模糊的像素点,死死钉在林默的瞳孔上。

“呃啊!”林默低吼一声,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相机从眼前甩开。相机带子勒在脖子上,沉重的机身撞击着他的胸口,带来一阵闷痛。他死死攥住相机冰冷的金属外壳,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这样就能捏碎那个可怕的影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黏腻冰冷。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闪光灯亮起,每一次他试图记录下这诡异的困境或那声音的来源,照片里总会多出这个该死的、模糊不清的鬼影!它如同一个阴魂不散的诅咒,烙印在他每一个试图寻求真相的瞬间。

恐惧攫住了他,但一股被逼到绝境的、原始的愤怒也随之升腾起来。他猛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照片中那团白影出现的位置——那堆盘错的树根。

“谁?!”他嘶声咆哮,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变调,在死寂的林间回荡,显得异常空洞和绝望,“你他妈到底是谁?!出来!给我滚出来!”

回应他的,只有更深沉的死寂。风似乎也停了,连树叶的摩擦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他自己的粗重喘息,在耳边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呼哧作响。

他死死盯着那片区域,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几秒钟,或者几分钟?时间在这里早已失去了意义。就在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即将把他逼疯的瞬间——

呜…呜…呜…

那女人的呜咽声,再次幽幽响起。这一次,却仿佛近在咫尺!

声音的来源,竟像是……从照片中那团白影所倚靠的那棵最粗壮的老树内部传出来的!

林默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了。他像一尊石雕,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子,视线一寸寸挪向那棵老树粗粝的树干。

树干表面布满了深沟纵壑,如同老人干枯皮肤上的皱纹。在靠近树根部位,一块树皮的颜色显得格外深暗,仿佛被什么反复摩擦过。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

就在那片深暗的树皮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深深陷入木质纤维里的字迹,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石头,在极度的痛苦和绝望中硬生生抠出来的:

救 命

那刻痕很深,边缘翻卷着新鲜的木质纤维,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泽,如同刚刚渗出的、尚未凝固的血!

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混杂着朽木和泥土的味道,猛地冲入他的鼻腔。

“呃——”林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住般的抽气声。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钳,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狠狠攥紧。他踉跄着向后退去,脚下被盘虬的树根猛地一绊,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后摔倒。

后脑勺狠狠撞在另一棵树的树干上,眼前顿时金星乱冒,世界天旋地转。眩晕感和撞击的钝痛让他几乎窒息。他蜷缩在冰冷潮湿、铺满厚厚腐叶的地上,粗重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烈的腐败和血腥气味,直冲脑髓。

完了……彻底完了……这里……真的是地狱……

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将他彻底淹没时,头顶上方的树冠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极其细微,不同于风吹树叶的摩擦,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拨开层层叠叠的枝叶。

林默猛地一个激灵,残留的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扑向旁边一堆半人高的、被藤蔓缠绕覆盖的乱石灌木丛。动作仓惶狼狈,腐叶和泥土沾满了他的脸和衣服。他死死地蜷缩进去,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透过藤蔓和石块的缝隙,死死盯住那棵刻着“救命”的老树上方。

沙沙声停了下来。

紧接着,浓密的枝叶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缓缓拨开。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影轮廓,无声无息地从枝叶的缝隙中显露出来。那人影的位置很高,几乎贴在粗壮的树干上,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垂着头,似乎在向下窥探。光线太暗,林默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黑黢黢的剪影,如同树瘤的一部分。

冷汗瞬间浸透了林默的全身。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牙齿深陷进皮肉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叫。那是什么?是那个呜咽的女人?还是照片里那个模糊的鬼影?或者……是刻下“救命”的人?

未知的恐惧比任何具象的怪物都要可怕百倍。他缩在冰冷的石缝里,像一只暴露在鹰隼视线下的老鼠,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仿佛清晰可闻。每一秒的等待,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深渊边缘挣扎。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片树叶的轻微晃动,都像是怪物狰狞的爪牙在舒展;每一缕飘过的阴风,都像是冰冷的手指拂过他的脖颈。林默蜷缩在冰冷的石缝里,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直和恐惧而变得麻木,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

头顶上方,那个从树冠深处垂下的模糊人影,依旧保持着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窥探姿势。它似乎凝固在了那里,与黑暗和树木融为一体,成了一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雕塑。林默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眼球因为长时间的瞪视而干涩刺痛,视野边缘甚至开始出现细微的闪烁黑点。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那是否只是自己极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时,那个黑影……动了。

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极其轻微的一下晃动,如同被风吹拂的黑色布幔。但林默的神经早已绷紧到极限,这微乎其微的变化在他眼中被无限放大。

来了!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动着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手脚并用地从藏身的乱石灌木丛中猛地窜了出去!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剩下一个念头:逃离!逃离那个东西!

他像一头受惊的野兽,在盘根错节的树根和低矮的灌木荆棘丛中跌跌撞撞地狂奔。粗糙的树皮擦过手臂,划开道道血痕;尖锐的荆棘撕扯着他的裤腿,留下长长的破口。脚下厚厚的腐叶如同深陷的泥沼,每一次落脚都软绵绵的不着力,让他踉跄不断。粗重的喘息撕裂了喉咙,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烈的腐烂气息和肺部的灼痛。

跑!拼命跑!离开那棵树!离开那个影子!

他甚至不敢回头,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攫住他的心脏和后颈,强迫他只能向前、向前、再向前!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肺部火烧火燎,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次抬腿都变得无比艰难。眼前阵阵发黑,耳鸣声尖锐地啸叫。

“砰!”

脚下猛地一空!他踩进了一个隐藏在厚厚落叶下的浅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整个人狼狈不堪地摔在一片相对开阔些的、布满苔藓的空地上。

冰冷的苔藓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涌入鼻腔。林默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却一阵酸软无力。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疼痛的肺部。

完了……跑不动了……那东西……追上来没有?

巨大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他瘫在冰冷的苔藓地上,身体因为脱力和恐惧而微微颤抖,连抬起头的力气都仿佛被抽干了。汗水混杂着泥土和血迹,糊满了他的脸。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声音,突兀地在他前方不远处响起。

“咳…咳咳…”

那是人声!苍老、干涩,带着长久不开口说话的沙哑和艰难,但确确实实是活人的咳嗽声!

林默猛地抬起头,心脏在绝望的冰窟里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如同溺水者骤然抓住了一根浮木。

前方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几块巨大的、布满青苔的岩石形成一个半包围的浅窝。一个人影正蜷缩在岩石的阴影里。

那是一个男人。极其瘦削,几乎只剩下一副包裹在破旧不堪、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衣服里的骨架。衣服的布料风化严重,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破洞和污渍,边缘处丝丝缕缕地挂着枯叶和苔藓。他蜷缩的姿势显得异常疲惫和虚弱,花白、干枯如同乱草般的头发和同样花白纠结的胡须覆盖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是那双眼睛,让林默的心猛地一沉。

那并非想象中的浑浊或呆滞。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此刻正透过蓬乱的花白须发,死死地盯着林默!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警惕、审视,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恐惧。那恐惧如此浓烈,仿佛林默才是这片恐怖森林里最可怕的怪物。

“谁…谁在那儿?!”林默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剧烈的喘息和无法掩饰的惊疑。他挣扎着半坐起来,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多功能求生刀。在这个鬼地方,任何活物都值得怀疑。

岩石阴影里的枯瘦男人没有回答,只是那双布满血丝、深陷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他,如同两簇在黑暗中燃烧的微弱鬼火,警惕而绝望。他蜷缩的身体似乎更紧了些,干枯的手指下意识地抠进了身下潮湿的苔藓里。

林默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狂跳的心脏,强迫自己冷静:“你…你也是被困在这里的?”他的目光扫过对方那身几乎与苔藓岩石融为一体的破烂衣着,心中升起一丝荒谬的猜测,“你…在这里多久了?”

枯瘦男人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嘶哑、漏气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

“……久……太久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积攒力气,“……四十年……还是…四十五年?记不清了…太阳…月亮…都一样……都一样……”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一阵痛苦的、带着胸腔共鸣的咳嗽。

四十年?!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怎么可能?一个人怎么可能在这样一片诡异的林子里活四十年?看他的样子,虽然枯槁,但似乎……并非完全失去生机。

“你…你怎么活下来的?”林默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这太荒谬了,简直比照片里的鬼影还要离奇。

枯瘦男人似乎被这个问题刺激到了。他猛地抬起头,花白蓬乱的头发和胡须下,那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树皮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扭曲的表情,混杂着极度的恐惧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活?哈哈…咳咳…活?”他嘶哑地笑起来,声音如同夜枭啼哭,“它…它在吃!吃你的力气…吃你的念头…吃你…记得的所有东西!”他枯枝般的手指猛地指向林默的胸口,眼神直勾勾的,“你的名字…还记得吗?你…你进来前…最后在想谁?还记得她的脸吗?!”

林默浑身剧震!名字?他当然记得自己叫林默!可是……进来前?他进来是为了拍日落……然后呢?他为什么会一个人来这座山?他记得自己有个女朋友…叫…叫什么?她长什么样子?一张模糊的面孔在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五官却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无论他如何努力回忆,都无法清晰起来!仿佛有一块无形的橡皮擦,正粗暴地抹去那些珍贵的印记!

一股冰冷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那个储存着无数照片和回忆的方盒子。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心却沉得更深。没电了,早就没电了。那些记录着过往的证据,在这里毫无意义。

“看到了吗?”枯瘦男人看着林默瞬间失血的脸色和眼中巨大的惊惶,发出一种近乎凄厉的、带着病态快意的低笑,“它在吃…一点一点地吃…等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轮到…轮到你的骨头了…像他们一样…”他干枯的手指猛地指向林默身后的方向,眼神涣散而恐惧。

林默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猛地回头。

身后,是几棵形态扭曲怪异的参天古树。虬结的树根如同巨蟒般拱出地面,盘绕纠缠。就在其中一棵树根盘绕形成的空洞里,借着林间残余的、极其微弱的光线,林默看到了!

那里面,赫然卡着一副森然的白骨!骨骼呈现出一种陈旧的灰黄色,保持着一种扭曲蜷缩的姿态,深陷在树根的缝隙里。几根粗壮的、如同活物般的根须,正缠绕在那些枯骨之上,甚至有几根尖锐的细根,深深地刺穿了腐朽的肋骨间隙,仿佛在汲取着什么!

“呕——”强烈的视觉冲击混合着枯瘦男人的话语带来的精神重压,让林默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他猛地弯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脊椎,越收越紧。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远离那棵吞噬着亡者的巨树,后背重重撞在另一棵粗糙的树干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大口喘息,试图驱散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感。

“陈宇…我叫陈宇…”枯瘦男人低沉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你呢?”

林默靠在树干上,喘息稍定,下意识地回答:“林默。”

“林默…”自称陈宇的枯瘦男人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浑浊的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波澜,快得如同幻觉。随即,那波澜便被更深的麻木和警惕覆盖。“你…有吃的吗?或者…水?”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林默这才想起自己的背包。他连忙卸下背包,拉开拉链。包里只剩下半瓶矿泉水,还有一小块压缩饼干。这是他仅存的补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水瓶,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朝陈宇那边走了几步,将瓶子放在两人中间的一块布满苔藓的石头上。

陈宇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瓶水,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吞咽口水的声响。但他没有立刻扑上去,反而用一种更加警惕、甚至带着某种审视的目光,再次上下打量着林默。

林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一种莫名的寒意再次爬上心头。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

陈宇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林默挂在胸前的相机上。他盯着那个黑色的金属方块,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混杂着一种深切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忌惮。

“你…用它拍东西了?”陈宇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低沉和严肃,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

林默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相机,点了点头。

“拍到…她了?”陈宇追问,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林默的眼睛。

林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明白了陈宇口中的“她”指的是谁!那个呜咽的女人!那个照片里的鬼影!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喉咙发干:“拍到了…一个…白影子…很模糊…在我拍树的时候…”

陈宇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的恐惧瞬间放大,几乎要溢出眼眶!他枯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事情。

“别信她!”他突然嘶声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尖利得刺耳,“千万别信她说的任何一个字!一个字都不能信!!”他枯枝般的手指猛地指向林默的相机,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垢,剧烈地颤抖着。

林默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得心头狂跳,下意识地追问:“她?谁?她说了什么?你知道她是什么?!”

陈宇的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他大口喘着粗气,眼中充满了血丝,那极致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他死死盯着林默,嘴唇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她……才是真正的‘它’!照片里那个……才是这片林子……真正的怪物!她骗人!骗你过去……靠近树……靠近根……然后……然后你就……”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呜…呜…呜…

那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女子呜咽声,毫无征兆地、极其清晰地,从林默和陈宇身侧不远处的一片浓密树丛后响了起来!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近,近得仿佛就在耳边低语,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哀伤和穿透灵魂的冰冷!

“林…默…”

这一次,林默的名字被清晰地呼唤出来,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令人心碎的颤抖和……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林默和陈宇如同被闪电击中,身体瞬间僵直!两人几乎同时猛地转头,惊恐万状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片浓密的、低矮的灌木丛和垂挂的藤蔓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后面拼命挣扎、撕扯!

紧接着,“哗啦”一声!

一个身影,猛地从纠缠的藤蔓和枝叶中踉跄着扑了出来,重重地摔倒在布满苔藓和腐叶的地上!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样式陈旧、早已洗得发白、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的蓝布外套和长裤,上面沾满了泥污和深褐色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污渍。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沾满了枯叶和泥土,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似乎极其虚弱,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她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同样枯瘦、布满污垢和细小的划痕,朝着林默的方向,徒劳地抓握着空气,仿佛溺水者想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跑……孩子……快跑……”一个沙哑到几乎失声、却又带着一种让林默灵魂都在颤抖的熟悉感的女声,从她散乱头发下艰难地挤出。

林默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恐惧和无法置信的冰冷电流,瞬间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个声音……那个呼唤他名字的声音……那个无数次在他噩梦中回响的声音……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踉跄着向前迈了一步,目光死死锁住那个趴在地上的、颤抖的身影,试图穿透那层肮脏凌乱的头发,看清她的脸。

“别过去!!!”身后,陈宇爆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警告,“是它!是陷阱!它会吃了你!!!”

林默的脚步猛地顿住!陈宇那撕心裂肺的警告如同惊雷炸响,将他从那股诡异的牵引感中惊醒。巨大的矛盾如同两股冰冷的激流在他脑中疯狂冲撞!一边是陈宇歇斯底里的“它是怪物”的警告,一边是地上那个女人发出的、烙印在骨髓深处的呼唤!

就在这时,地上的女人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气,支撑着身体的手臂一软,上半身再次无力地扑倒在冰冷的腐叶上。这个动作,让她那被湿漉漉的乱发覆盖的脸庞,短暂地、向上扬起了一个角度。

林默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瞬间聚焦过去!

尽管沾满了污泥和泪痕(如果那真的是泪痕的话),尽管被痛苦和恐惧扭曲得不成样子……

但那张脸……

那眉眼的轮廓……那鼻梁的弧度……那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无数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玻璃,轰然炸开!瞬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清晰无比、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的影像!

“妈……?”一个破碎的、带着巨大颤音的字眼,不受控制地从林默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如同千钧巨石,狠狠砸在他自己的心上。

地上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震!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重新抬起头,更多的湿发因为动作而滑向两侧,终于彻底露出了那张让林默魂飞魄散的脸!

是的!真的是她!虽然极度憔悴枯槁,虽然被岁月和苦难刻满了深痕,但那五官,那神态……林默绝不会认错!这是他失踪了整整十七年的母亲!那个在他童年记忆里留下无尽温暖和最后刻骨痛苦的女人!

“默…默儿…?”女人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泪水混合着污浊的泥水,从她深陷的眼窝里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泥污,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湿痕。那泪水并非清澈,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泽!如同……血泪!

“是…是我…妈!是我啊!林默!”巨大的震惊和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林默所有的理智堤坝!十七年的思念、自责、无数个夜晚的噩梦……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完全忘记了陈宇的警告,忘记了照片里的鬼影,忘记了这林子的一切诡异!他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就要冲过去!

“不——!!!”陈宇发出了绝望的、如同野兽濒死的嚎叫!

但地上的女人动作更快!她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巨大痛苦和极度恐惧的光芒!她那只伸向林默的手猛地收回,死死指向林默身后,指向那个发出嚎叫的陈宇,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要撕裂所有人的耳膜:

“别信他!他不是人!他早就被林子吃了!他是‘它’养的伥鬼!他想骗你留下来!永远留下来!!!”

这石破天惊的指控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默混乱的脑海!他猛地刹住脚步,惊恐地回头看向陈宇。

陈宇枯槁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癫狂的扭曲和怨毒!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他枯瘦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骗子!妖孽!你才是‘它’!你才是吃人的怪物!你骗了他十七年还不够?!还想连他的命也一起吃掉吗?!”

“妈!他到底是谁?!”林默被这突如其来的、互相指认为怪物的恐怖对峙彻底逼疯了,他嘶声朝着地上的母亲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混乱和恐惧而完全变形。

“他不是陈宇!”母亲的声音带着血泪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生命在嘶喊,“他早死了!他是‘它’用他的皮囊做的傀儡!你看看他!你看看他包里!看看他带了什么!”

林默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陈宇那个和他一样破旧不堪、挂在身侧的帆布包!

陈宇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度的慌乱!他下意识地想用手臂去遮挡那个背包!

晚了!

林默如同被激怒的野兽,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他一个箭步猛冲过去,在陈宇做出有效反应之前,一把死死抓住了那个肮脏的帆布背包带!

“滚开!!”陈宇发出非人的咆哮,枯瘦的手臂爆发出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力量,猛地抓向林默的脸!指甲漆黑尖利!

林默侧头险险避开那致命的一抓,脸颊被冰冷的指尖擦过,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刺痛。他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扯!

“嘶啦——!”

帆布背包带应声而断!整个背包被林默猛地拽了过来!

惯性带着他踉跄后退几步。他根本来不及站稳,也顾不上身后母亲发出的凄厉哭喊和陈宇如同恶鬼般的咆哮,颤抖的手指近乎粗暴地拉开了那个散发着霉味和腐烂气息的背包拉链!

他将背包口朝下,狠狠一抖!

哗啦——

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地掉落在冰冷的苔藓地上。

几块已经发黑、长满绿毛、硬得像石头的不知名块茎(大概是陈宇所谓的食物),一些揉搓成团的干燥苔藓(也许是引火物?),几块边缘磨得异常光滑的燧石……

然后,林默的目光凝固了。

一个方方正正的、被厚厚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滚落在那些杂物中间。

他蹲下身,手指颤抖着,一层层剥开那已经发硬发脆、浸透了奇怪油脂的防水油布。

油布被粗暴地扯开。

里面露出的,是一个老旧的、深棕色硬皮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在笔记本下面,压着一份折叠起来的、纸张早已泛黄发脆的……报纸?!

林默的心脏狂跳着,几乎要撞破胸膛!他顾不上那笔记本,一把抓起了那份报纸!

触手的感觉极其脆弱,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他小心翼翼地、用颤抖到几乎无法控制的手指,将它展开。

报纸的头版,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瞬间撞入眼帘!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的年轻男人,脸上洋溢着属于那个年代的质朴笑容。照片旁边,是醒目的、巨大的黑色铅字标题:

【“前进”矿区发生特大透水事故!救援持续,仍有七名矿工下落不明!】

日期……

林默的目光死死钉在报纸的出版日期上。

那铅印的日期,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穿了他的灵魂!

【1978年4月15日】

1978年?!

林默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眼前的一切景象——陈宇扭曲怨毒的脸、母亲流着血泪的哭喊、周围阴森诡异的树木——都开始疯狂地旋转、扭曲、变形!

四十年?陈宇说自己困了四十年?1978年到现在……不就是四十多年吗?!他说的是真的?!

不!这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伪造的!

林默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目光疯狂地在报纸上搜寻,试图找到任何证明它是伪造的蛛丝马迹。报纸粗糙的质感,油墨特有的气味,排版的方式,甚至那些具有鲜明时代特色的语言……一切的一切,都像冰冷的铁证,无情地嘲笑着他的侥幸!

他的视线猛地从报纸上抬起,血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几米外那个枯瘦的身影——那个自称陈宇的男人!此刻的陈宇,脸上所有的怨毒和愤怒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遍体生寒的、诡异的平静。甚至,那深陷的眼窝里,似乎还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嘲讽?或者说,是一种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了然?

“嗬…嗬…”陈宇的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那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轻微的、让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就在这时!

“默儿——小心!!!”

身后,母亲那凄厉到几乎撕裂声带的尖叫,如同炸雷般响起!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纯粹的、撕心裂肺的恐惧!

林默被这声尖叫惊得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回头!

就在他回头看向母亲的那一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脚下那片厚厚堆积的、原本毫无动静的腐叶层,无声无息地……拱了起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地下穿行!目标,直指他的脚踝!

冰冷的恐惧如同高压电流,瞬间击穿了他僵直的身体!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头皮炸裂的闷响!

一股难以形容的、钻心刺骨的剧痛,猛地从左脚脚踝处爆发!

林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他低头看去——

只见一根粗如儿臂、颜色深褐近黑、表面布满粘滑湿冷苔藓的狰狞树根,如同从地狱深处刺出的毒矛,毫无征兆地破开腐叶和松软的泥土,狠狠地、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左脚脚踝!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那根湿冷的树根和下面深色的腐叶!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每一根神经!

“呃啊——!!!”林默眼前一黑,身体被那巨大的穿刺力量带得向前一扑,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苔藓地上!剧痛让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视野里一片血红!

“默儿——!”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充满了绝望。她挣扎着,不顾一切地想要爬过来。

“滚开!妖孽!”陈宇那枯瘦的身影却如同鬼魅般猛地挡在了她与林默之间!他佝偻着身体,枯枝般的手臂张开,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狂热光芒,死死地盯着林默脚踝处喷涌的鲜血和那根蠕动的树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看到新鲜血肉般的兴奋低喘!

“新鲜…新鲜的血…肉…”他含糊不清地嘶语着,干裂的嘴唇扭曲着,露出一个让人血液冻结的贪婪笑容,“‘它’…喜欢…吃了你…我就能…就能多活几天…多活几天…”

原来如此!他根本不是同伴!他是这地狱林子里以同类血肉为食、苟延残喘的食尸鬼!是引诱猎物踏入陷阱的伥鬼!

巨大的背叛感和比脚踝剧痛更甚的绝望,瞬间吞噬了林默!他忍着撕心裂肺的痛楚,试图用手去拔那根深深刺入骨肉的树根!手指刚一碰到那冰冷粘滑的表面,一股极其强烈的、如同被无数细小毒针同时刺入的麻痹感瞬间顺着手臂蔓延上来!

那根须的表面,竟布满了无数细微的、如同绒毛般的倒刺!

“呃!”林默闷哼一声,手臂瞬间脱力,整个人因为剧痛和麻痹而剧烈地颤抖,意识开始模糊。他绝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被陈宇阻挡在几步之外、流着血泪、拼命挣扎着想要靠近的母亲。

“妈…救我…”声音微弱得如同呓语。

“放开他!你这怪物!放开我的孩子!”母亲发出杜鹃啼血般的悲鸣,她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猛地撞开了挡路的陈宇!陈宇枯瘦的身体如同破麻袋般被撞得一个趔趄,跌倒在地。

母亲踉跄着扑到林默身边,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里充满了无边的痛苦和决绝。她枯瘦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伸向林默被树根刺穿的脚踝,试图去抓住那根蠕动的、吸食着儿子鲜血的恐怖根须!

“没用的…妈…没用了…”林默看着母亲的动作,绝望地摇头,失血和剧痛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摇晃。

“不!孩子!听妈说!”母亲猛地抬起头,那双被血泪浸透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默,仿佛要将最后的话语刻进他的灵魂深处,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一种穿透一切虚妄的清醒和悲怆:

“这林子…它在吃我们的记忆!吃我们记得的一切!吃得越多…它就越强…我们…就越走不出去!它怕你…怕你还记得我!怕你还记得你是谁!记住!牢牢记住你是谁!记住妈!记住家!别让它吃掉!”

她的话如同闪电,劈开了林默被剧痛和绝望笼罩的混沌意识!吃记忆?原来是这样!那些模糊的回忆,女友消失的容貌……都是被这活着的林子偷走了!它在用他们的过去当养料!

“跑!快跑!”母亲再次嘶吼,声音带着泣血的决绝。她不再试图拔那根须,反而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林默向后一推!同时,她枯瘦的身体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不顾一切地扑向了那根蠕动的树根,用自己整个身体,死死地抱住了它!如同扑火的飞蛾!

“妈——!!!”林默发出一声肝肠寸断的嘶吼!

就在母亲抱住树根的瞬间,异变再生!

“噗!噗!噗!”

数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就在母亲身下的腐叶层中,又是几根同样狰狞的、湿滑冰冷的粗壮树根破土而出!如同饥饿的毒蛇,瞬间缠绕上她的身体!一根猛地刺穿了她的肩膀!一根缠住了她的腰!还有一根,如同活物般卷向她的脖颈!

鲜血,暗红色的、带着生命热度的鲜血,瞬间从母亲的身体各处伤口喷涌而出!染红了那些蠕动的树根,也染红了林默的双眼!

“呃……”母亲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断般的闷哼。她抱着树根的手臂无力地垂下,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却依旧死死地、充满无尽哀伤和最后一丝希冀地,望着林默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用尽最后一丝灵魂的力量,重复着那个字:

“跑……”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林默的视野被一片猩红覆盖。母亲被树根缠绕穿刺的惨状,陈宇(或者说那个占据着陈宇皮囊的伥鬼)从地上爬起、脸上露出的那种混合着贪婪与残忍的诡异笑容,还有周围那些树木——那些原本静止的、阴森的树木——仿佛都活了过来!它们的枝叶在无风的状态下发出更加清晰的、如同窃窃私语般的“沙沙”声,树干上那些深色的纹理扭曲着,仿佛一张张无声狞笑的鬼脸!

剧痛依旧撕扯着脚踝,但一种更冰冷、更狂暴的力量,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灵魂深处炸开!那是目睹至亲在眼前被残杀所带来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滔天恨意和绝望!

“啊——!!!!”

一声不似人类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暴戾的咆哮,从林默的喉咙深处炸裂而出,声浪撕破了林间死寂的帷幕!

跑?!往哪里跑?!这吃人的林子,这该死的树,这披着人皮的恶鬼!

恨!烧穿骨髓的恨!

他不再去看脚踝上那根吸食他鲜血的树根,不再顾忌那钻心的剧痛!求生的本能被纯粹的、毁灭一切的仇恨彻底点燃!他的右手,那只沾满了泥土和母亲鲜血的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探向腰间!

“锵——!”

一道冰冷刺目的金属寒光在昏暗的林间骤然亮起!

他拔出了那把一直随身携带、从未真正使用过的多功能求生刀!锋利的刀刃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他血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疯狂双眼!

目标,不是脚踝的树根,也不是扑上来的陈宇(伥鬼)!

而是——离他最近的那棵树的树干!那棵刚刚刺穿他母亲、此刻还在贪婪吸食她鲜血的、扭曲狰狞的恶鬼之树!

“去死!!!”

林默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量,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和滔天的恨意,都压在了紧握刀柄的手臂上!刀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地、决绝地朝着那粗糙的树皮猛扎下去!

噗嗤!

锋利的求生刀毫无阻碍地深深没入了树干!直至刀柄!

一股无法形容的、粘稠冰冷的、带着强烈植物腥气和浓烈血腥味的暗红色液体,如同被刺破的动脉般,猛地从刀口周围喷射出来!溅了林默满头满脸!

“嗷——!!!”

一声凄厉到无法想象、完全不似树木所能发出的、混合着无数痛苦灵魂尖啸的恐怖嘶嚎,骤然从四面八方响起!仿佛整片森林都在这一刀之下发出了痛苦的哀鸣!

林默脚踝处那根刺穿的树根,如同被烙铁烫到的毒蛇,猛地剧烈抽搐起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根部传来,似乎想将这根须抽回去!

就是现在!

剧痛几乎让林默昏厥,但母亲那双流着血泪、无声催促他“跑”的眼睛,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灵魂深处!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毁灭的疯狂!他强忍着脚踝被撕裂的剧痛,在那根须剧烈收缩的瞬间,借着那股力量,用还能发力的右腿猛地蹬地!

“呃啊——!”

伴随着一声压抑着巨大痛苦的闷哼,他的身体被那根须收缩的力量猛地向后甩了出去!脚踝处传来令人牙酸的骨肉撕裂声,鲜血狂喷!但他整个人,也借着这股反向的力量,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跌跌撞撞地摔出了那几棵巨树盘踞的核心区域,重重地滚落在几米外一片相对稀疏的灌木丛边缘!

“呃……”林默蜷缩在冰冷的腐叶上,浑身浴血,眼前阵阵发黑。脚踝处那个恐怖的贯穿伤口血肉模糊,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挣扎着抬起头,视野里一片模糊的血色晃动。

前方,那片被几棵扭曲巨树统治的区域,已然化作人间地狱。

母亲的身体被数根如同活物巨蟒般的树根死死缠绕、穿刺,高高地悬吊在半空!暗红色的血液如同粘稠的雨点,不断滴落,在腐叶上砸开一朵朵凄艳的死亡之花。她的头颅无力地垂着,散乱的头发被血浸透,黏在毫无生气的脸上。那双曾流着血泪、最后时刻死死凝望着他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里面残留的,只有凝固的、无边的哀恸和绝望。

“妈…”林默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巨大的悲痛如同冰冷的巨手攥紧了他的心脏,几乎窒息。他想冲过去,哪怕只是触碰一下那冰冷的身躯,但左脚脚踝传来的、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而那个占据了陈宇皮囊的伥鬼,此刻正像一头饥饿的鬣狗,四肢着地,匍匐在母亲悬吊的身体下方!他伸出枯瘦肮脏、指甲尖利的手爪,疯狂地、贪婪地接着那些滴落的、尚带着母亲体温的鲜血!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发出“咕咚咕咚”令人作呕的吞咽声!他那张枯槁扭曲的脸上,此刻竟洋溢着一种病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和陶醉!仿佛在品尝着世间最甜美的琼浆!

“好…好…新鲜的…热的…呵呵…呵呵呵…”含糊不清、如同梦呓般的嘶语从他沾满鲜血的嘴角溢出,带着一种非人的癫狂。

这副景象,比任何噩梦都要恐怖百倍!

林默的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头,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恨意和绝望如同两股冰冷的毒火,在他体内疯狂交织燃烧。

就在这时,伥鬼陈宇似乎感觉到了林默的注视。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贪婪的兽性!他舔了舔沾满鲜血的嘴唇,目光如同淬毒的钩子,死死锁定了几米外瘫倒在地、鲜血淋漓的林默!

“还有…还有一个…新鲜的…‘它’…会赏给我…赏给我一点…一点骨头…”他嘶哑地低语着,四肢并用,如同一只发现了新猎物的巨大蜘蛛,开始朝着林默的方向,缓慢地、充满压迫感地爬行过来!枯瘦的身体在腐叶上拖曳,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那双沾满母亲鲜血的手爪,贪婪地抓挠着地面。

跑!必须跑!

母亲最后的眼神,那无声的“跑”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再次狠狠烫在林默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啊——!”林默发出一声混合着剧痛和决绝的嘶吼,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双手死死抠进身下冰冷潮湿的腐叶和泥土中!他靠着还能发力的右腿和双臂的力量,拖着那条被刺穿、鲜血淋漓、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不顾一切地向后挪动!身体在厚厚的腐叶层上犁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混杂着泥土和鲜血的痕迹!

每挪动一寸,左脚踝的伤口就像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搅动!冷汗混合着血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浓重的黑雾,意识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伥鬼陈宇爬行的速度并不快,但那种步步紧逼、如同玩弄濒死猎物般的姿态,带来的精神压迫感更甚于直接的扑杀!他那双非人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默,喉咙里持续发出“嗬嗬”的低笑。

“跑…跑啊…小虫子…看你…能跑多远…你的血…好香啊…呵呵…”

林默咬碎了舌尖,剧烈的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他拼命地挪动,目光绝望地扫视着周围。浓雾不知何时开始弥漫,灰白色的雾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悄无声息地从林间深处涌出,迅速吞噬着树木的轮廓,也遮蔽了视线。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

突然!

他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

“噗!”

他拖着的那条伤腿,连同半个身体,毫无预兆地陷进了一片极其松软、如同沼泽般的腐叶淤泥里!冰冷粘稠的泥浆瞬间包裹上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腐败气息!

糟了!是积叶坑!

林默心中警铃大作!这种由经年累月腐烂的厚厚落叶形成的陷坑,表面看起来和普通地面无异,下面却是深不见底的淤泥,一旦陷入,极难脱身!

他奋力挣扎,试图拔出陷落的左腿,但每一次用力,都只是让身体在粘稠冰冷的泥浆里陷得更深!淤泥如同无数冰冷滑腻的手,死死抓着他的伤腿,向下拖拽!同时,脚踝处那个恐怖的伤口被泥浆浸泡,带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剧痛和更加冰冷的麻痹感!

“嗬嗬…嗬嗬嗬…”伥鬼陈宇爬行的声音更近了!那令人作呕的低笑在浓雾中显得更加飘忽不定,如同索命的魔音。

林默绝望地抬起头,透过眼前因为剧痛和失血而不断晃动的血色视野,他看到了!

前方,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区域,影影绰绰地……出现了更多的身影!

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

是很多!

模糊的、扭曲的、如同雾气本身凝聚而成的人形轮廓,在灰白色的浓雾中若隐若现。它们姿态各异,有的僵硬地站立着,如同被钉在地上的木桩;有的在原地漫无目的地徘徊,步伐拖沓沉重;有的则如同陈宇之前那样,蜷缩在树根下,一动不动……它们都沉默着,死寂得如同坟墓。

这片吃人的树林里,原来早已挤满了迷失者!他们像被蛛网粘住的飞虫,被这活着的森林缓慢地吸食殆尽,最终化为行尸走肉般的伥鬼!陈宇……不过是其中之一!

浓雾翻滚着,如同巨大的白色裹尸布,无声地吞噬着一切声响和色彩。林默半个身体陷在冰冷刺骨、散发着浓烈腐臭的积叶泥坑里,每一次微弱的挣扎,都只换来淤泥更深地包裹和拖拽。左脚踝那个被树根贯穿的伤口浸泡在泥浆中,如同被无数根冰冷的针反复刺扎、搅动,剧痛混合着麻木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腿骨一路向上蔓延,啃噬着他的意识。

视野边缘的黑雾越来越浓,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颠倒、变形。失血带来的眩晕和寒冷,正一点点将他拖向昏迷的深渊。

“嗬…嗬嗬…”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低笑声,穿透浓雾,越来越近。

林默艰难地转动沉重的头颅,透过眼前摇晃的血色视野,他看到了。

伥鬼陈宇已经爬到了积叶坑的边缘。他那枯槁的身体沾满了泥污和暗红色的血迹(那是母亲的血!),深陷的眼窝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面燃烧着贪婪的、非人的幽光。他像一头终于靠近了唾手可得的猎物的鬣狗,伸出那沾满血泥、指甲尖利的手爪,探向林默陷在淤泥里的肩膀!

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林默脖颈的皮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呃啊——!”林默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求生的本能如同最后爆发的火星,压榨出身体里残存的每一丝力气!他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在淤泥中疯狂地摸索着!淤泥冰冷粘腻,但他不管不顾!指尖猛地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冷、带着棱角的物体!

是他那把求生刀!刚才从树干里拔出后被甩飞,不知何时竟掉落在了这泥坑边缘!

抓住它!

林默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了那冰冷的金属刀柄!一股冰冷的触感瞬间传递上来,带着一丝绝境中的微芒!他根本来不及多想,也完全无法做出精细的动作,只能凭着本能,将全身最后的力量和滔天的恨意,都灌注在紧握刀柄的手臂上!

他猛地挥动手臂!不是刺向近在咫尺的伥鬼,而是狠狠地、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将手中的求生刀朝着身侧不远处,一棵离他最近、树干扭曲、表面布满深色诡异纹理的树木根部,投掷了出去!

这一掷,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手臂挥出后,便如同断折的枯枝般无力地垂下。身体在淤泥中又下沉了几分,冰冷的泥浆几乎淹到了胸口。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

飞旋的求生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弱却决绝的寒光轨迹,噗嗤一声,深深地扎进了那棵树的根部!刀刃没入处,一股粘稠冰冷的暗红色汁液再次飙射而出!

“嗷——!!!”

那熟悉的、混合着无数痛苦灵魂尖啸的恐怖嘶嚎,再次从四面八方响起!整片森林仿佛都因为这微不足道却饱含恨意的一击而痛苦地痉挛!

效果立竿见影!

那只几乎要抓到林默脖颈的、属于伥鬼陈宇的枯爪,猛地僵在了半空!他那张布满贪婪和残忍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难以置信的扭曲和……痛苦!仿佛那一刀并非扎在树上,而是直接扎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呃啊!”伥鬼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痛嚎,整个枯瘦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向后一仰,剧烈地抽搐起来!他深陷的眼窝里,那非人的贪婪光芒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源自本能的恐惧所取代!他惊恐地望向那棵被刺中的树,又猛地看向深陷泥坑、似乎已经失去意识的林默,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一丝深深的忌惮!

就在伥鬼因树木受创而陷入短暂痛苦的僵直瞬间,林默那被剧痛和冰冷泥浆浸泡、几乎冻结的意识深处,母亲那双流着血泪、充满无尽哀恸和最后希冀的眼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灯塔,猛地刺穿了濒临崩溃的黑暗!

“记住!牢牢记住你是谁!记住妈!记住家!别让它吃掉!”

那泣血的嘱托,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如同惊雷般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响!

记住!记忆!这是对抗这吃人林子的唯一武器!

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暖流,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被点燃,顽强地抵抗着失血和寒冷的侵蚀。林默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浓烈腐臭的空气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却也带来了一丝短暂的清醒。

他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污和泥浆的脸上,那双几乎被绝望淹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无比执拗的光芒——那是恨意淬炼出的、绝不认命的疯狂!

他用还能活动的右手,不顾一切地在冰冷粘稠的淤泥里摸索着!淤泥包裹着手臂,带来巨大的阻力。指尖划过腐烂的枝叶、坚硬的石块碎屑……每一次触碰都带来刺骨的冰冷和绝望。

在哪里?!刚才投出去的刀…附近一定还有能用的东西!石头!尖锐的树枝!什么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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