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身后有纸抬棺(1/2)
奶奶临终前叮嘱我千万别回村送葬。
我没听劝,执意回去送了最后一程。
夜里守灵时,全村人集体梦游般朝着后山走去。
我跟在后面,看见他们齐刷刷躺进挖好的土坑。
泥土自动掩埋,只剩百张空洞的脸朝上。
最后站着的老人笑着撕下脸皮:“就差你一个了。”
原来整个村子早已在饥荒中死去多年。
留下的,只是奶奶扎的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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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那股浊气压得我喘不过气,火车硬座吱呀作响,窗框外是飞速倒退的、单调灰败的北方冬景。手机屏幕暗下去,最后定格的是堂哥发来的那句话:“奶奶走了,速回。”
脑子里反反复复却是另一个声音,苍老,干涩,像枯叶摩擦,那是奶奶一个月前攥着我的手说的话,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囡囡,听着,记牢了……以后我要是没了,千万别回来送我这最后一程,千万别回村!应承我!”
我当时只当老人年纪大了,忌讳多,又或是乡下那些莫名的讲究,嘴上胡乱应了,心里却没当真。她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真心疼我的人,不回去?我做不到。
车厢广播报出一个陌生的站名,该下车了。空气里立刻涌进一股粗粝干冷的风,掺着远处烧荒草的焦糊味。站台小而破旧,几个面色黝黑的村民挑着担子,沉默地上下车,瞥向我这个陌生面孔的眼神带着一种直勾勾的打量,说不出的怪异。
转乘破旧的中巴,在颠簸的土路上摇晃了近一个小时,直到夕阳把天际染成一抹病态的橘红,才终于抵达记忆里那个偏僻的村口。村子静得出奇,几声零落的狗吠有气无力,房屋低矮,墙皮大片剥落,暮色里像一座座沉默的土坟。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狰狞地刺向天空,下面竟零零散散摆着几个褪了色的花圈,纸花被风吹得簌簌响。
我的心猛地一沉。
沿着唯一的主路往里走,偶尔遇到一两个村民,都穿着深色的、看起来不怎么合身的旧衣服,动作有些僵滞。他们停下来,直挺挺地站着,看我走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黑得过分,像是能把人吸进去。嘴角咧开一个弧度,算是打招呼,但那笑像是画上去的,凝固而虚假。
“回来了?”声音也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不敢多话,加快脚步往奶奶的老屋走。
院子里搭起了简陋的灵棚,白色的灯笼发出惨淡的光。一口厚重的黑棺材停在正中。堂哥迎了上来,他穿着一身宽大的孝服,显得空荡荡的,脸上带着同样的疲惫,还有一种……我说不出的麻木。
“来了就好,奶奶在前头还念叨你。”堂哥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照着稿子念,“先去磕个头,晚上守灵。”
灵堂里点着长明灯,火光跳跃,映得奶奶的遗照忽明忽暗。照片上的笑容很慈祥,但我多看两眼,却莫名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深深的忧虑,甚至是一丝……恐惧。我跪下磕头,香烛的味道混合着旧房屋特有的霉味,还有一种极淡的、被刻意掩盖过的草纸和浆糊的气味,钻进鼻腔。
仪式潦草得让人心慌。除了几个近亲,几乎没什么外人来吊唁。整个村子都透着一股心不在焉的死寂,只有风声穿过破旧窗棂的呜咽。那些来帮忙的村民,动作协调得过分,搬凳子、摆祭品,悄无声息,彼此间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像是一出排练了无数次的戏。
守夜的人很少,或者说,他们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根本没醒着。后半夜,气温降得厉害,那种诡异的安静几乎令人窒息。我靠着墙,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模糊间,似乎总听见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挠木板,又像是很多很多纸在被轻轻抖动。
冷,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冷把我冻醒了。睁开眼,灵棚里空荡荡的,原本守在角落里的那几个村民不见了。长明灯的火苗缩得只有豆大,绿幽幽的,晃得人心慌。
风不知何时停了,外面死一样的静。
不,不是完全寂静。
有一种极其低沉的、嗡鸣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从远处传来。
我打了个寒颤,猛地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院门口。
月光被薄云遮住,地面像是铺了一层惨白的霜。只见影影绰绰的队伍,正沉默地向村后走去。是那些村民!他们一个个穿着白日里的衣服,步伐僵硬,却异常整齐,手臂微微摆动,角度都一模一样,像是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梦游?集体梦游?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我想起奶奶的警告,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回去!躲起来!脑子里有个声音尖叫。
但鬼使神差地,我的脚却像是不听使唤,一步步挪出了院子,远远跟上了那只诡异的队伍。我不能就这么躲着,我得知道发生了什么!
队伍径直往后山走去,那条路通往村里的老坟地。路面坑洼,但他们走得极稳,没有一点踉跄。我只能借着稀薄的月光和零星分布的枯树阴影,小心地隐藏自己,脚下的枯枝败叶偶尔发出轻微声响,都让我心惊肉跳,幸好前面那些人(如果他们还算人的话)毫无反应。
坟场到了。
歪斜的墓碑在月光下像一个个沉默的鬼影。而就在那片空地上,一个个方方正正的土坑早已挖好,新鲜泥土的气息浓重得令人作呕,那泥土的颜色深得发黑。
然后,我看到了此生都无法忘却的景象。
走到坑边的村民们,没有任何犹豫,就像下班回家找到自己的床铺一样,一个接一个,直挺挺地、安静地躺进了那些土坑里。面朝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姿势标准得可怕。
扑通。扑通。扑通。
沉闷的声响敲击着我的耳膜。
接着,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坑边的泥土,像是有了生命,开始自动地、簌簌地往坑里滑落,覆盖上那些静止不动的身体。没有工具,没有外人,就好像大地张开了嘴,正在温柔而残酷地吞噬它的祭品。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又被瞬间冻僵在脸上。我眼睁睁看着泥土埋过他们的胸膛,脖颈,最后只剩下一张张脸露在外面。
整整一百个土坑,一百张脸。
在惨白的月光下,那些脸毫无血色,平整得不像真人。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样——空洞洞睁着的眼睛,两个黑黢黢的窟窿,嘴角却统一向上弯起,挂着那个我进村时就看到的、凝固的、用笔画上去般的标准笑容。
纸人!那是一百张纸人的脸!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紧了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整个村子……送葬的、守灵的、跟我说话的……全是纸扎的人!
我浑身抖得站不住,几乎要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最后那个土坑旁,一个一直背对着我的佝偻身影,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是村里那个据说最年长、平时几乎不出门的守祠人。他脸上也挂着那纸糊的笑容,但眼神却不像其他纸人那样空洞,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一种活生生的、恶毒的贪婪。
他看着我,嘴巴咧开到不可思议的弧度,几乎到了耳根。
然后,他抬起枯瘦的手,抓住自己下巴边缘的“皮肤”,猛地向上一撕——
刺耳的撕裂声。
没有鲜血,没有皮肉。那下面露出的,是更黄更旧、脆生生的竹篾框架和粗糙的裱糊草纸!眼眶处是两个巨大的、不断掉着渣屑的黑洞!
他顶着那个破烂不堪的纸人头颅,用一种刮擦玻璃般的尖利嗓音,笑着宣布:
“好了……齐了……一百个……阳气吸饱了……就差你一个活人的魂灵来点睛了……”
那撕扯的声响尖利得不像人间应有,像是腐朽了百年的绸缎被硬生生扯开,又混杂着竹篾断裂的噼啪。月光下,守祠人——不,那顶着破烂纸头颅的怪物——咧开的黑洞里扑簌簌掉着纸屑和灰尘。那两个巨大的、不断掉渣的黑洞直勾勾地锁着我,里面是旋涡般的贪婪与死寂。
“来……就差你一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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