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槐树底下的亡灵(2/2)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拍门声,如同丧钟般骤然炸响在死寂的雨夜!

“砰砰砰!砰砰砰!”

力道之大,震得腐朽的木门簌簌发抖,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陈默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猛地直起身,警惕地盯着那扇在黑暗中剧烈震颤的门板。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谁?”他哑着嗓子问,声音干涩得厉害。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更加疯狂、更加绝望的拍门声,混杂着雨水冲刷的哗哗声,仿佛外面的人正在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撞击着这扇门。

“砰!砰!砰!”

陈默猛地拉开了门栓。

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撞开!

一个浑身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影,裹挟着冰冷的雨水和浓重的泥腥味,重重地扑了进来,直接撞在陈默身上,力量大得将他撞得一个趔趄,后背狠狠磕在冰冷的土墙上。

是阿杰!

他儿时最亲密的玩伴,那个一起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的阿杰!

但眼前的阿杰,已经不成人形。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是骇人的青紫色,雨水混着冷汗顺着扭曲的面庞往下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一双眼睛瞪得滚圆,眼白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大小,里面只剩下纯粹的、濒死的、无法形容的恐惧!他的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着,牙齿疯狂地磕碰,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咯咯声。

“阿杰!你怎么了?!”陈默扶住他冰冷湿滑、不断往下瘫软的身体,急声问道。

阿杰似乎完全听不见他的话。他像一尾离水的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双手死死抓住陈默胸前的衣襟,指甲隔着湿透的布料几乎要抠进他的皮肉里。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眼神涣散,视线却像穿透了陈默,死死盯着他身后的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想象的恐怖景象。

“树…树…”阿杰的嘴唇疯狂地哆嗦着,破碎的音节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腥气,“树…吃人…吃人…啊!”他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身体剧烈地向上弓起,如同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

就在这濒死的痉挛中,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量,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抠着陈默的肩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从喉咙深处,挤出最后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沾着血:

“它…醒…了!跑…快…跑…”

话音未落,他死死抓住陈默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那双布满血丝、瞪得滚圆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看”着陈默身后的方向,瞳孔深处,倒映着摇曳的油灯昏黄的光,凝固着永恒的、极致的恐惧。

陈默僵在原地,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血液都凝固了。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阿杰沾满泥水的裤腿上。

那里,清晰地粘着几片焦黑、蜷曲的槐树皮碎屑。

阿杰也碰了枯枝!

“树吃人…它醒了…”

阿杰临死前那撕裂般的嘶吼,如同魔咒,在他脑中疯狂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淋淋的重量。陈默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洞开的、灌满风雨的房门,死死投向村口的方向。无边的黑暗和雨幕深处,那株半枯半荣的老槐树,仿佛一个蛰伏的、刚刚苏醒过来的巨大恶魔,正无声地张开它饥饿的、盘根错节的巨口。

不能再等了。

必须知道树根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

暴雨,像天河倾覆,疯狂地抽打着大地。陈家坳彻底沉入了黑暗的深渊,除了雨声,万籁俱寂。陈默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雨披,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浆,艰难地摸向村口。

雨水冰冷刺骨,顺着雨披的缝隙灌进脖颈,但他几乎感觉不到冷。阿杰临死前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耳孔里溢出的槐树籽,族谱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献祭”记录…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灼着他的神经,驱使着他向前。

村口到了。那株巨大的槐树在无边雨幕和浓重的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更为深沉的、狰狞的轮廓。死去的半边枯枝如同无数指向天空的骸骨,活着的半边则在狂风中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呜咽。树下泥水横流,汇成浑浊的小溪。

陈默放下肩上沉重的铁锹和短柄镐头。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因寒冷和恐惧而有些麻木的手指微微刺痛。他选的位置,是那半枯死部分的正下方,靠近巨大主根隆起的地方。他记得族谱上那些隐晦的记载:“泥土新动”、“泥土翻涌如沸”…

深吸一口混杂着雨水和浓郁土腥味的冰冷空气,他不再犹豫,抡起沉重的镐头,狠狠刨向湿透的、被树根紧紧抓住的泥土!

“噗!”

镐头深深楔入泥泞,溅起浑浊的水花。阻力极大,盘结的树根像坚韧的巨蟒,在地下编织成一张难以突破的网。陈默咬紧牙关,双臂肌肉贲张,汗水混着冰冷的雨水从额头滚落。他拔出镐头,换了个角度,再次奋力刨下!每一次挥动,都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狠戾。铁锹紧跟着插入被镐头松动的泥土,用力撬起,甩到一边。

泥土被一层层剥开,混杂着碎石、腐烂的落叶和无数细小的、早已枯死的树根。坑在缓慢地加深、扩大。冰冷的雨水不断灌入坑底,很快便积了浑浊的泥浆。陈默浑身湿透,沉重的雨披贴在身上,每一次动作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但他不敢停,心中那团混杂着恐惧、愤怒和必须知晓真相的火焰在支撑着他。

挖了不知多久,手臂早已酸痛得失去知觉,坑深已及腰。就在他再一次奋力将铁锹插入坑底泥浆时——

“喀嚓!”

一声沉闷而令人牙酸的脆响,从铁锹尖端传来!像是木头断裂,但感觉又完全不同,更加…干脆?

陈默的心猛地一缩,动作瞬间僵住。他慢慢蹲下身,不顾泥浆淹到小腿,伸出带着厚厚泥垢、微微颤抖的手,探入冰冷浑浊的泥水里摸索。

指尖,猛地触到一块坚硬、冰冷、带着棱角的物体!

不是树根!

那触感…是骨头!

他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双手在泥水里急切地扒拉着,拂开黏腻的泥浆和缠绕的细小根须。

一截森白的、属于人类的腿骨,赫然暴露在坑底浑浊的泥水中!紧接着,是相连的盆骨…再往下扒,更多的骨头显现出来,扭曲纠缠在一起,被无数粗壮如巨蟒、颜色深褐发黑的树根紧紧地缠绕、包裹、穿透!

陈默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猛地抬起头,惨白的脸在雨夜中毫无血色,难以置信地环视着这个被自己挖开的、如同地狱入口的深坑。

这坑底,绝不仅仅是一具骸骨!

借着远处偶尔划破夜空的惨白闪电,他看到了!在浑浊的泥水和盘虬的树根缝隙间,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森森白骨!腿骨、臂骨、肋骨、碎裂的颅骨…相互挤压、堆叠、扭曲,如同一个巨大的、被遗忘在树根深处的乱葬坑!粗壮的老槐树根如同贪婪的寄生虫,从这些骸骨的缝隙中野蛮地钻出、生长,又反过来死死地缠绕着它们,有些骨头甚至被根须直接穿透、包裹,生长在了一起!

浓烈的、无法形容的腐臭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气和槐树根特有的苦涩味道,猛地从坑底蒸腾而起,直冲鼻腔!陈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

他颤抖着,几乎是爬着,挪到坑的另一边,双手疯狂地扒开泥浆和纠缠的细根。更多的白骨暴露出来!一具,两具…根本数不清!年代久远的骨头已经发黄发黑,与泥土和树根几乎融为一体;而一些相对“新鲜”的骸骨上,甚至还粘连着尚未完全腐烂的深褐色衣物碎片!

闪电!惨白的光再次撕裂雨幕,短暂地照亮了坑底地狱般的景象。

就在那堆叠的、被树根缠绕的骸骨缝隙中,靠近坑壁的位置,一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白骨惨白的幽光,猛地刺入陈默的眼帘!

那光芒微弱得如同萤火,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冰冷的熟悉感!

陈默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倒流了!一股巨大的、足以将他撕碎的恐惧和预感攫住了他!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不顾肮脏的泥浆和冰冷的骸骨,伸出剧烈颤抖的手,拨开缠绕的黑色根须,扒开覆盖的泥土。

终于,他摸到了那冰冷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条项链。

一条样式极其普通的、细细的银链子。链子的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雕成水滴形状的、极其廉价的蓝色玻璃坠子。坠子的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圆钝,但那点幽蓝的光,却顽强地从玻璃内部透出,在惨白的闪电映照下,幽幽地闪烁着。

陈默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整个世界的声音——狂暴的雨声、呼啸的风声、甚至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都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抽走了。

时间凝固。

血液冻结。

二十年的时光,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胶片,瞬间扭曲、燃烧、化为灰烬,只留下眼前这冰冷、微小、却带着毁灭性力量的幽蓝光点。

这条项链…他认得!他怎么会不认得?!

这是母亲的东西!是他记忆中,母亲一直贴身佩戴、视若珍宝的项链!那个水滴形的蓝色玻璃坠子,是他小时候在镇上赶集,用攒了很久的几毛钱买的…最便宜的地摊货…可母亲却笑得那么开心,立刻就戴上了,再也没摘下过…

二十年前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夏夜…母亲和父亲激烈争吵后摔门而出…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她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父亲一夜白头,从此沉默寡言,最终郁郁而终。这条项链,也随着母亲的消失,成了他心底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一个被时光尘封、不敢触碰的禁忌。

可现在…它竟然…竟然出现在这里!在这株吃人老槐树盘根错节的树根之下!在这累累的白骨堆中!

母亲…不是失踪了…

她是被“献祭”了!和族谱上那些名字一样!成了这株邪树根下的养料!

巨大的悲痛和滔天的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陈默所有的理智和恐惧!他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一把攥紧了那冰冷的项链,粗糙的链子深深勒进掌心皮肉,几乎要嵌进骨头!蓝色的水滴坠子死死抵在掌心,那点幽光仿佛灼烧着他的灵魂。

“啊——!!!”

他跪倒在冰冷刺骨的泥浆和累累白骨之上,仰起头,对着漆黑如墨、暴雨倾盆的夜空,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泪水,疯狂地冲刷着他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庞。

就在他悲愤欲绝、心神彻底被这残酷真相撕裂的瞬间——

“咔…咔…咔…”

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声,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凌在耳边碎裂,清晰地穿透了狂暴的雨声!

陈默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全身的汗毛在刹那间根根倒竖!

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对死亡最深沉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比刚才发现母亲项链时更加冰冷、更加致命!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如同生锈的齿轮,一格一格地转动,投向坑底那些被他挖掘暴露出来的、层层叠叠的骸骨。

就在他眼前。

在他攥着母亲项链、跪倒的位置旁边。

一具被粗壮黑色树根缠绕穿透、半掩在泥浆里的骸骨,那空洞洞、深陷的眼窝里,两团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点,毫无征兆地、无声无息地…骤然亮起!

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被触发,那幽绿的鬼火,一点,两点,三点…密密麻麻,在坑底这片白骨之海中,如同沉睡的星辰被唤醒,无声无息地、冰冷地…接连亮起!

无数双空洞的眼窝,在暴雨冲刷的深坑底部,幽幽地“盯”向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