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午夜当铺(2/2)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布袋冰冷的丝绒表面的刹那——
那只枯瘦如鹰爪的手,却猛地按在了袋子上!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千钧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猝不及防,手指僵在半空,愕然抬头。
昏黄摇曳的煤油灯光下,长衫老人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正对着我。这一次,那浑浊眼瞳深处,不再是死寂的深潭,而像是有两簇极幽暗的鬼火,倏地跳动起来!他那张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上,嘴角正以一种极其僵硬、极其缓慢的弧度向上牵扯。
他在笑!
那绝不是人类应有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扭曲着,牵动着脸上每一条深刻的皱纹,使整张脸呈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诡异形态。像是泥塑的神像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里面深藏的、非人的东西。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我,那两簇幽暗的鬼火越发明亮,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期待?一种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的狂喜?
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比这当铺里任何一次都要冰冷彻骨!仿佛灵魂都被冻结。
“恭喜……” 老人沙哑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我的耳膜和骨髓里,“你……是第九件典当品。”
第九件?典当品?
大脑一片空白,像被重锤狠狠击中。什么意思?我?典当品?那八个被我典当的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在我混乱的脑海里翻滚、灼烧!张德贵、王经理、李莉、刘秃子……周海涛!不!不可能!
“你…你说什么?!”我失声尖叫,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猛地想要抽回手,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动弹不得。怀里的七个空布袋(第八个还在柜台上)像烧红的炭块,烫得我灵魂都在尖叫。
就在我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间狭窄、昏暗、充满腐朽气息的午夜当铺,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地扭曲、晃动起来!
墙壁上那些覆盖着厚厚灰尘的货架、那些奇形怪状的物件轮廓,在剧烈的晃动中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崩塌、溶解。乌木柜台在眼前龟裂、剥落,碎屑纷飞,露出底下朽烂的本质。头顶那盏唯一的、布满裂纹的煤油灯,“噗”地一声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只持续了一瞬。
紧接着,一种幽绿、惨白的光,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瞬间充满了整个空间。这光冰冷、死寂,不带一丝火气,如同墓穴深处积攒了千年的磷火。
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哪里还有什么当铺?
我正站在一个巨大、阴森的灵堂中央!
高高的、惨白的布幔从看不见的穹顶垂落下来,无风自动,像招魂的经幡。布幔上,用浓墨写着巨大的、扭曲的“奠”字,如同垂死者最后挣扎的笔触。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香烛纸钱焚烧后的气味,混合着尸体腐败般的甜腥。
无数惨白色的圆形纸钱,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暴雪,从灵堂的各个角落凭空涌现,打着旋儿,铺天盖地地朝我扑来!它们冰冷地拍打在我的脸上、身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抓挠。
“啊——!”我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疯狂地挥舞手臂想要驱散这些冰冷的、死亡的纸片。
就在这漫天纷飞的惨白纸钱中,在我周围的惨白布幔阴影下,一个个模糊的、扭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八个!
整整八个!
它们悬浮在幽绿惨白的光晕里,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死尸般的灰败色泽。五官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泡过又晒干的纸张,只能勉强辨认出扭曲的轮廓。但我知道他们是谁!那臃肿的体态,是张德贵!那刻薄尖瘦的下巴,是李莉!那标志性的秃顶轮廓,是刘秃子!……还有最后那个,带着不甘和怨毒气息的,是周海涛!
八张惨白、扭曲、模糊的脸孔,在幽光中晃动,空洞的眼窝位置,似乎有两点针尖大小的、更深的黑暗,死死地钉在我身上!
一股冰冷、粘稠、带着浓重尸臭和绝望的怨念,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将我淹没!我的血液似乎冻结了,心脏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牙齿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咯咯作响。
“嗬……嗬……”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恐怖中,八个悬浮的惨白身影,缓缓地、同步地朝我飘近了一步。它们那模糊的、如同腐烂纸张拼接而成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
一个声音,不,是八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糅合了男女老少所有的怨毒、痛苦和不甘,如同无数冰冷的指甲刮擦着生锈的铁皮,直接在我的灵魂深处响起:
“轮……到……你……”
“加入……我……们……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如同丧钟敲响。
那八个悬浮的、惨白扭曲的身影,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骤然加速!它们化作八道灰败的、带着浓烈尸臭的阴风,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从四面八方朝我猛扑过来!
“不——!!!” 极致的恐惧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束缚,我爆发出此生最凄厉、最绝望的嘶吼!
身体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猛地转身,像一头濒死的困兽,朝着记忆中那扇乌木门的位置——那唯一的、通往生路的狭窄出口——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撞去!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灵堂里回荡。
没有门。
只有冰冷、坚硬、纹丝不动的墙壁!
惨白色的布幔被我撞得剧烈晃动,上面巨大的“奠”字扭曲变形,像一张无声嘲笑的巨口。预想中的木门碎裂、夺路而逃的场景没有出现,只有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狠狠撞回我的肩膀,剧痛瞬间蔓延,骨头仿佛要裂开。
完了!
这个念头像冰水浇头,绝望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身后,那八道裹挟着刺骨阴寒和浓烈尸臭的灰败阴风,已然近在咫尺!冰冷的气息几乎要贴上我的后颈,皮肤上瞬间激起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滚开!滚开啊!”我歇斯底里地尖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在面前胡乱地挥舞、抓挠,试图抵挡那无形的恐怖侵袭。但挥舞的手臂只搅动了冰冷的空气和簌簌落下的纸钱,对那扑来的怨灵毫无作用。
就在那八道阴风即将彻底吞噬我的瞬间——
“呃啊——!”
一声凄厉到非人的惨叫,并非出自我口,而是来自我身前!
那扑向我的八道灰败身影,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墙壁,猛地向后弹开!它们在惨白的光晕中剧烈地翻滚、扭曲,模糊不清的脸上似乎都露出了极度痛苦和惊骇的神情,发出无声的尖啸。
我惊魂未定,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哼。”一声冰冷的、带着无尽嘲弄的轻哼,从我身侧响起。
是那个长衫老人!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旁,距离我不到一步之遥。依旧是那身深色的、盘扣严密的古怪长衫,像裹尸布般贴在他枯槁的身体上。但此刻,他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在幽绿惨白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金属的、非人的质感。浑浊的眼珠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点燃烧的、幽蓝色的火焰!冰冷,死寂,却带着焚尽一切灵魂的恐怖威压。
他枯瘦如柴、形同鹰爪的右手,正平平地伸出,五指张开,掌心对着那八个被无形力量弹开、正在空中痛苦翻滚的怨灵。掌心之中,幽蓝色的光芒如同有生命的火焰般吞吐闪烁,构成一个极其繁复、不断旋转的诡异符文,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禁锢之力。
刚才挡住怨灵扑击的,正是这只看似枯槁的手掌!
“聒噪。” 老人沙哑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石棺上,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漠然,“时辰未至,岂容尔等僭越?”
那八个怨灵似乎对这幽蓝的符文火焰极其畏惧,在无形的禁锢力场中徒劳地挣扎、扭曲,发出无声的哀嚎,却无法再靠近分毫。它们那模糊空洞的眼窝位置,两点针尖般的黑暗死死地“钉”在我身上,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时辰?” 我抓住这个唯一的救命稻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什么时辰?放我走!求你!金子!金子我都还给你!全还给你!” 我手忙脚乱地去掏口袋,想把那些象征着我罪孽的空布袋掏出来,却只抓出几张冰冷的纸钱。
长衫老人缓缓转过头。那两点幽蓝色的火焰“眼珠”落在我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如同看待实验皿中挣扎虫豸般的、绝对的漠然。
“还?” 他嘴角再次扯出那个僵硬诡异的弧度,幽蓝的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典当既成,岂有反悔之理?此乃契约,亦是汝之宿命。”
他的目光,那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我的胸口,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我跳动的心脏。
“时辰……” 他沙哑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待汝……心满意足,再无‘可当’之念时,便是吾……收取最终典当品之刻。”
心满意足?再无“可当”之念?收取最终典当品?
这几个词如同冰锥,狠狠凿穿了我混乱的思维。最终典当品……是我!他一直在等的,就是我彻底沉沦、再无回头可能的那个瞬间!那八个名字,那八条人命,不过是……喂养我贪婪的饵料?是让这“最终典当品”更加“成熟”、更加“饱满”的养料?
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瞬间攫住了我!我像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了千年的陷阱!之前的挥霍、放纵,每一次用他人的生命换取黄金的快感,每一次推开这扇鬼门时的兴奋……都只是在加速把自己推向这最终的屠宰场!
“不……不是这样的……” 我失神地喃喃,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周围是飘落的纸钱,“你骗我!你一开始就在骗我!”
“骗?” 长衫老人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如同朽木摩擦的“嗬嗬”声,像是在嘲笑我的天真,“吾只言‘九次即止’,何曾……有骗?” 他那只燃烧着幽蓝符文的手掌依旧稳稳地对着那八个被禁锢的怨灵,幽蓝的火光映照着他非人的脸孔。
“九次即止……” 我瘫在地上,反复咀嚼着这句最初被我嗤之以鼻的警告。原来“止”的,不是典当的次数,而是……我这条命!九次,前八次是铺垫,第九次,就是收割!
“时辰未至……” 老人幽蓝的目光再次扫过我因恐惧而扭曲的脸,那目光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汝……尚有债未偿尽,心……犹未死。” 他沙哑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宣判,“滚吧。待汝……再无‘可当’之念时,自会……归来此地。此地……永为汝留。”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那只燃烧着幽蓝符文的手掌猛地一收!
掌心那个繁复旋转的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蓝光!整个灵堂仿佛被投入了蓝色的熔炉!光线扭曲,空间震荡!
那八个被禁锢的怨灵发出无声的、充满极致痛苦的尖啸,身影在刺目的蓝光中剧烈扭曲、模糊,如同被投入强酸的纸张,迅速消融、溃散!最后化为八道更加暗淡的灰气,惨白布幔上那巨大的“奠”字如同活物般蠕动了一下,八道灰气如同倦鸟归巢,瞬间被吸入了那浓墨写就的笔画之中,消失不见!
紧接着,刺目的蓝光也瞬间收敛、熄灭。
我下意识地闭紧双眼,再睁开时——
眼前不再是那阴森恐怖的灵堂。
我又一次站在了那条狭窄、冰冷、弥漫着霉味和雨水气息的暗巷里。身后,是那扇熟悉的、虚掩着的乌木门,门楣上那盏孤灯依旧散发着昏黄摇曳的光芒,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投下温暖的光带。门楣上生锈的铜铃,在夜风中发出轻微而干涩的声响。
“叮……”
冰冷的雨点打在我的脸上、身上,迅速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巷子里死寂无声,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单调而冰冷。
刚才的一切……是幻觉吗?
我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空空如也。没有金条,没有空布袋,也没有冰冷的纸钱。只有巷子里肮脏的泥水沾满了掌心。我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西装内袋——那个一直贴身放着的、装着巨额银行卡的钱包,不见了。再摸裤兜,车钥匙、公寓门禁卡……所有象征着我那短暂奢靡生活的物件,全部消失了!
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那挥金如土、纸醉金迷的几个月,连同那令人魂飞魄散的灵堂恐怖,都只是一场被雨水泡胀的、光怪陆离的噩梦。
可是……
我猛地抬起手,借着巷口远处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芒,看向自己的手腕内侧。
皮肤上,不知何时,赫然浮现出九个极其细小的、如同用极细墨笔点上去的黑点!它们排列成一个诡异的、首尾相连的环形。那黑色幽深无比,仿佛不是画在皮肤上,而是直接烙印在血肉深处!指尖轻轻触碰,传来一阵诡异的、直达骨髓的冰冷刺痛!
这不是梦!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比这雨夜冰冷百倍,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我瘫软地靠在湿冷滑腻的墙壁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待汝……再无‘可当’之念时……”
长衫老人那沙哑冰冷、如同丧钟般的声音,再次在死寂的脑海中回荡。
“自会……归来此地……”
巷子尽头,那盏孤灯的光芒,在雨幕中摇曳着,像一只永不闭合的、冰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