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交锋 四(2/2)

残阳如血,斜斜地铺洒在马六甲海峡的浪谷之间,仿佛给方才的炮战画上一条猩红的尾迹。郑芝虎立在“飞虎号”福船的艉楼上,海风卷起他破碎的披风,像一面被炮火撕裂的旗。他双手死死扣住栏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还残留着方才救火时被烫出的水泡。滚烫的炮管余温未散,甲板上的硝烟仍未被海风吹尽,刺鼻的硫磺味与焦木味交杂,逼得他喉咙发涩,却顾不上喝一口水。

他眯起眼,望向远处:荷兰人的横帆、葡萄牙人的斜拉帆、西班牙人的加莱桨帆,此刻都像被惊散的鸥群,各自扯满了风仓皇北逃。桅杆歪斜,帆布焦黑,船尾拖出长长的黑烟,活像一条条受伤的蟒蛇在海面扭动。更远处,汉国第二舰队那两艘巍峨的三级战列舰正缓缓收拢队形,二十四磅重炮的炮口仍冒着淡淡白烟,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像两头刚饱餐过的铁兽,冷冷地扫视着这片残局。

郑芝虎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他清楚地记得方才那轮齐射的恐怖:二十四磅炮弹砸在船舷时的闷响,像巨锤敲在胸腔;飞溅的木屑擦过他的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疼;身边两名老兄弟被链弹拦腰扫倒,血雾喷了他一脸。那一刻,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刀口舔血的日子,似乎正在离他远去。

“大当家的,风向顺,咱们走不走?”副舵阿狗在底下仰头喊,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

郑芝虎没有立刻回答。他松开栏杆,粗糙的掌心在裤腿上抹了抹,掌心全是木刺和冷汗。他环视自己的船队:六艘福船一字排开,船帆被炮火烧出几个焦黑的洞,桅杆上的“郑”字旗残破不堪,却仍倔强地猎猎作响。这是他赖以起家的老本,也是他在海上立足的最后底气。可此刻,这些曾经令他骄傲的庞然大物,在汉国舰队面前却显得如此笨拙、脆弱。

“走!”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得像海底的暗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跟汉国人硬碰硬?那是找死!”

随着他一声令下,六艘福船纷纷调转船头。桨手们喊着号子,长橹翻飞,船身在海面划出一道道白痕,像六条受惊的鲨鱼,悄无声息地滑向西南方的暗礁水道。郑芝虎站在艉楼,目光却始终锁在汉国舰队身上,直到他们的帆影被暮色吞没,他才收回视线。

“大当家的,咱们接下来怎么办?”阿狗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

“去广州。”郑芝虎把信纸重新揣回怀里,声音低沉却坚定,“咱们得去找大明朝廷那些大人们好好聊聊。汉国人有战舰,咱们有海图、有人脉、有祖宗留下的水道暗礁。单打独斗是死路,可要是把大明的炮台、水师、银子都拉到同一条船上——”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暮色,望向更远的南方,那里是汉国新筑的港口,灯火通明,像一头盘踞海峡的巨兽。

“——未必不能咬下它一块肉来。”

海风骤然转冷,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郑芝虎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灯火,转身走入舵楼。福船群在夜色中渐渐隐去,只留下破碎的帆影和未散的硝烟,像一条受伤的狼,悄悄舔舐着伤口,盘算着下一次的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