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丛林战争 四(2/2)

血泥上漂着碎布、断矛、被炸碎的藤盾,还有一只孤零零的草鞋,鞋尖仍滴着血。每一次新的爆炸,都像在泥面上掀起一阵猩红的雨,把伏在底层的人也染得通体湿透。他们不敢动,不敢哭,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只能听着死亡的节拍一点点逼近,听着同伴的惨叫从高亢撕裂成断续的呜咽,最后只剩气泡在血泥里轻轻破裂。

雨林的天光被硝烟遮蔽,四周只剩暗红与焦黑。潮湿的风吹过,却吹不散血腥味,反而把它压得更低,紧紧裹住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像一层黏稠的裹尸布,提前把他们和这片地狱缝在了一起。

整片雨林像被一只巨手撕裂,又扔进火与铁的血盆大口反复咀嚼。

炮声滚成连绵不断的闷雷,从地皮一直震到树冠,惊得犀鸟成群撞断枯枝,巨蜥拖着长尾仓皇越过腐叶;猴群在藤蔓间荡出最后一道弧线,随即被流弹削断的藤蔓抛向空中,哀嚎淹没在下一阵爆炸里。铁与火的气味取代了潮湿的泥土味,连风都带上了滚烫的硝烟,把血腥味推到丛林最幽暗的角落。

林间的空地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泥土被反复翻犁,先是被炮弹掀起,再被皮靴踩实,最后被血水泡成黏稠的酱红。一脚踩下去,“咕吱”一声,泥浆便从脚趾缝里挤出暗红的泡沫。断枝、碎叶、破布、折断的长矛与碎骨混杂其中,像一锅煮烂的噩梦。

尸体横陈,层层叠压,像被随意丢弃的麦捆。最上层的人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脊背弓起,手指抠进泥里,眼窝空荡,仿佛仍在寻找那永远够不到的敌人;下一层的人则面孔朝下,背上的刀伤或枪眼早已不再流血,只余乌黑的凝血与翻卷的皮肉。再往下,尸体与尸体之间已分不清彼此,只有纠缠的四肢和裸露的脊椎在无声地诉说最后的挣扎。

血泥里,仍有活人。

一个土着少年拖着被霰弹打烂的小腿,一寸一寸往前爬。他的指甲早已翻裂,每一次抠地都留下五道血痕;喉咙里发出的不是哭喊,而是被硝烟灼伤的嘶哑喘息。他的前方,一条被弹片削断的同伴手臂横在路上,五指仍紧攥着半截长矛。少年没有停下,只是用额头抵着那只断臂,像借助它最后的力气挪动身体。

另一侧,汉国步兵列成稀疏的三线横队,鼓点一响,枪口齐刷刷抬起。燧石击出的火星在昏暗里一闪,随即被白烟吞没。铅弹破空的尖啸贴着尸体堆掠过,把刚要爬起的又一个人重新钉回血泥。装填、击发、再装填,动作机械而冰冷,仿佛与脚下这片修罗场毫无关系。

更远处的炮兵阵地上,六磅炮再次怒吼。炮口喷出的火舌照亮炮手们被汗水与硝烟糊满的脸。霰弹在空中炸开,像一把无形的镰刀横扫丛林边缘。树木拦腰折断,碎木与铁片混成死亡的骤雨,落在尸体堆里,又激起新一轮的血浪。

太阳悬在硝烟之上,像被浸在血缸里再提起,边缘泛着诡异的猩红。光线穿过翻滚的烟柱,投下的不是温暖,而是惨烈的暗紫。

就在这紫红的光里,仍有残存的土着战士踩着同伴的胸膛、踩着破碎的头颅,踉跄却固执地向前。他们的脚底早已磨烂,每一步都在血泥里留下鲜红的脚印;他们的眼里没有退路,只有炮口与枪口之间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

炮声、枪声、鼓声、惨叫声,混成一曲单调而巨大的轰鸣。

而在这轰鸣深处,雨林沉默,大地沉默,唯有血泥继续翻涌,把人与兽、生与死,一并吞进自己黏稠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