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港口的一天(2/2)

“看!那是三层炮甲板的大舰,整整五十四门炮!”

“护卫舰桅杆上挂的彩带——啧啧,肯定又收拾了哪股不长眼的海盗!”

一艘专门跑大明航线的商船甲板上,老船长把望远镜贴在眼前,笑得满脸褶子:“奶奶的,当年老子花大价钱装了六门六磅炮,如今倒好,海盗见咱们就掉头!炮没响过几次,倒是油钱省了不少。”

旁边的大副接过话茬:“省什么油钱?省的是命!要不是第一舰队天天在海峡里巡,咱这条老骨头早喂鲨鱼了!”

更远处的泊位,几艘刚卸完货的商船干脆把帆布全升起来,水手齐刷刷跑到桅杆下,吹着口哨向舰队致意。炮手们把六磅炮高高仰起,朝天放了一排空炮,“轰——轰——”的礼炮声震得桅杆上的滑轮哗啦啦响。

舰队回以短促的汽笛,白雾腾起,像给整个港口罩上一层欢庆的薄纱。

阳光、硝烟、汗味、欢呼,在码头交织成炽热的浪潮。一箱箱货物被抬上船,一门门铜炮被擦得锃亮,一声声炮响与汽笛汇成同一个节奏——

夷州港的早晨,又一次被贸易、舰队与希望塞得满满当当。

李强立在艉楼舵台前,手扶铜栏,脚下甲板因炮列齐整而微微下凹——54门二十四磅火炮此刻虽套着油布,却像沉睡的巨兽,随时可醒。海风卷起他的深蓝色司令斗篷,露出里面烫金的锚徽。两三个月的远洋巡逻,使他的面庞镀上一层古铜,也刻出几道比海风更锋利的细纹。

“左舷收帆,右舷准备下锚!”

他嗓音不高,却穿透了甲板上的嘈杂。舵手应声转舵,铜制舵轮发出低沉的咯吱声。舰艏破浪而入,激起丈余高的白浪,像给夷州港铺上一道银边。码头上,信号旗迅速升起,岸炮鸣放三声空炮致敬,回声在晨雾里滚动。李强呼出一口长气——那并非商贾的庆幸,而是军人卸下战甲后的短暂松弛。

自与大明福建总督熊文灿达成协防以来,这条航路确实少了暗礁般的不确定:过去要提防的私掠船、海盗、甚至地方官的刁难,如今只需按图巡弋。可新的阴影也随之而来——岸上传言,京师那位朱姓天子打算再征“海贸加厘”。对舰队而言,这意味补给、煤金、淡水乃至弹药的预算都可能被层层盘剥。李强抬头望向港口仓库顶端的旗杆,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军人只管打胜仗,却挡不住朝堂上的算盘声。

“司令,锚已抓牢,舷梯准备完毕。”副官敬礼。

李强点头,目光掠过船舷——炮窗整齐如列齿,炮手们正把最后一条缆绳盘好,动作利落得像在检阅自己。他忽然笑了笑,声音压得极低:“告诉弟兄们,今夜岸上休整日,酒管够,但不准闹事。我们得把骨头里的盐抖干净,再回海上。”

说罢,他抬手整了整帽檐,斗篷一撩,大步走向舷梯。铁梯在他脚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回响,每一步都像把海浪留在身后。踏上码头那一刻,他深吸一口带着煤烟与树胶味的空气——这是陆地给军人的讯号:今夜,可暂卸甲胄;明日,再披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