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借兵? 二(1/2)
硝烟尚未散尽,城下已空。残破的梯板斜插在干涸的护城河泥里,像被折断的骨骼;血迹顺着坡面蜿蜒,被烈日蒸出一层暗红的壳。远处,那支农民军的背影在尘土里渐渐模糊,旗帜低垂,脚步拖沓,却仍旧倔强地朝西北方向挪去。熊文灿扶着雉堞,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缝间沾满硝石与血腥味。风从旷野吹来,带着焦土与草木被践踏后的苦腥,也带着一丝令人绝望的宁静。
身后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几名身披锁子甲的将领大步登上城台,盔缨在风里猎猎,像一面面急于报捷的小旗。为首者单膝点地,抱拳时铁护腕撞得铿锵作响,声音里压着掩不住的昂扬:“总督大人,贼众再遁!今日之后,泉州可安!”随后几人齐声附和,笑声混着铁叶的颤鸣,在城头回荡成一片胜利的潮声。
熊文灿微微颔首,嘴角牵动了一下,却终究没能扯出笑意。他看见将领们脸上被硝烟与汗水冲出的沟壑,此刻正盛满轻松的亮意;看见他们甲胄上新鲜的凹痕,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枚枚仓促铸就的勋章。可他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浸透雨水的棉絮,沉甸甸,又冷又湿。
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城墙内侧。本该青绿的田畴如今只剩龟裂的土块,零星几株干瘪的稻穗在风中摇晃,像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更远处,村庄的炊烟稀稀拉拉,屋顶的茅草被拆去修补壕沟,露出黑洞洞的房梁。没有牛铃,没有鸡啼,连狗吠都显得空洞——人都走了,或死于沟壑,或聚成方才那支远去的队伍。
将领们仍在絮絮说着“斩获首级”“焚毁巢穴”,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纱,听不真切。熊文灿只觉耳边嗡嗡,仿佛又听见昨夜快马送来的催粮文书:字迹工整,措辞严厉,却字字如刀,割在早已千疮百孔的田赋账簿上。他仿佛看见那些数字背后,是一张张被重税压垮的面孔:卖地契按上手印时颤抖的拇指,妇人抱着空米缸站在村口无声流泪,少年把犁铧扛上肩头转身离去的背影……
皇亲国戚的庄园依旧稻浪翻滚,他却不能动;京城的诏令依旧措辞如铁,他只能领兵。贼是寇,也是民;围剿是功,也是罪。胜利的消息会像鸽群飞向紫禁城,可鸽群带不走这片土地上的荒芜。他抬手,想揉一揉酸胀的眼眶,却在半空停住——指尖沾着尚未干涸的暗红,不知是守军的血,还是城外倒下的农夫的血。
风忽然转了方向,带来一阵焦糊与腐腥。城下,几只乌鸦落在残破的梯板上,啄食被遗弃的破布与碎肉。它们扑棱翅膀的声音,比身后将领的笑声更清晰。熊文灿缓缓呼出一口气,胸腔里却像塞进一团湿棉,吐不出,也咽不下。他转身,面向仍在雀跃的人群,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依旧是那位指挥若定的统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盔甲下的心脏,正一下一下,敲着无声的哀鼓。
熊文灿一脚踏进签押房,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虎纹。屋内原本笑语喧腾,校尉们或倚或坐,拍着桌案夸耀昨夜城头“箭无虚发”。见他进来,众人忙敛袖肃立,脸上仍挂着未褪的得意。
熊文灿没有落座,只从袖中抽出一份黄皮敕令,摊在案上。纸角尚带着京里快马传递的尘土味,朱红的玺印像一块新烙的铁。
“陛下的意思很明白,”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檐外蝉鸣,“即刻出城,追剿今日遁走的贼众,务求全歼。”
屋内静了一瞬。方才的笑意像被冷水浇灭的炭火,只剩几缕青烟。一名年长的校尉轻咳一声,抱拳道:“督帅,非是我等怯战,只是今日鏖战,箭矢火药用去泰半,若仓促出城,恐难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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