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资金迷局(2/2)
林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那儿。他没有王德发的暴躁,没有阿梅的慌张。就那么站着,目光平平扫过全场,一种稳到透骨的劲儿无声地蔓延开。那些吵吵闹闹的人,像被什么东西一压,哑火了。几个嗓门大的下意识摸了摸脸,热的,刚才的喧哗像个没头没尾的怪梦。
会场,诡异地静了。
林深一步步走到台前,拿过阿梅手里的话筒。冰凉的合金壳挨上掌心,会场百来颗跳得乱糟糟的心,像是跟着他的手一沉。目光在李三脸上停顿了一秒,快得像没看,然后转开。
“协会开不了对公账户,这是我们没办稳妥,我给大家赔个不是。”声音不高不低。“可这不代表协会动不了,更不代表(协会)兜里空空,寸步难行。”
他停了一拍,等这话沉下去,才把真正的炸雷抛出来:“筹备之初,我就掂量过,这路不好走,特别是钱上的‘坎儿’。所以早私下跟王德发王老板他们几位老前辈打过商量……”他手往王德发那一指,“协会公用的钱袋子开之前,我们几家自己掏腰包,做个‘会钱箱’。账目放明处,由大伙儿一起盯着,专款专用,一分一厘都晒在太阳底下!该搞的帮扶扶持,该做的活动——今天就启动!”
这话砸在地上,闷声如雷!全场都懵了。有人下意识去摸裤兜里的手机想录下来;有人死力瞅林深左手腕上那块磨得发亮的老手表——他爹留下的老物件儿,潘家园老人儿都认得。自己掏腰包?垫钱?这是拿身家骨血作抵押,给协会托底啊!
赵子轩脸上那点刚支棱起来的笑,碎了一地。他掐算了银行会卡脖子,算计了人心会飘忽……独独没算到林深敢玩这手!这压根不是生意手段,这是赌上人品和真金白银,跟他硬碰硬要见骨头了!
“砰!”没等别人醒过神儿,王德发蒲扇大的巴掌又拍胸口上了,嗓门炸雷似的:“没错!我老王豁出去头一个!十万!我捐十万!现钱马上就能到账!老子人就杵在这儿,天塌下来也扛着!我看谁腆着脸再说协会兜里没钱!”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前排人脸上去。
十万!这数儿像块磨盘大的烧红烙铁,滋啦一声摁进了凉水桶里,蒸气“呼啦”腾起,烫得人一哆嗦。钱的味道,混着火气的信任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对小本经营的单门小户,这十万是个戳心眼的数儿。王德发眼都不眨地扔出来,那份横劲儿和对林深死心塌地的信,像团野火“轰”地点着了满屋子人。“爷们儿!老王你是这个!”“有会长!有老王!咱们还缩个球!”“加个我!我凑一万!”“挤挤,再挤个我的份子!”
风向调头儿比摔了个倒仰还快。刚才闹着卷铺盖滚蛋的几个,这会儿臊得脸红脖子粗,也不知道是臊的还是急的。李三那脸,唰地一下变成酱紫猪肝色,嘴皮子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个囫囵屁。可这大戏还没到顶儿!
“等……等下!”一个嗓门发着颤、夹着豁出去的狠劲儿冒出来,从人堆后面。“我有话说!”
几百只眼睛唰地甩过去——是小刘。瘦得跟竹竿似的,戴副大眼镜,洗白的格子衬衫袖口都磨碎了线。他手死死捏着个黑色的啥玩意儿,指头关节用力得都泛了青白,像是捧着救命稻草。眼珠子死死钉在赵子轩那边,嗓子眼儿发干地吸了一大口气:“那个……那个开户不成……它就不是意外!”他声音抖着拔高,脸涨得通红,“他!就是赵子轩搞的鬼!”
会场“哗”一下,开了锅!刚还只是猜谜语,这下是指着鼻子骂娘了!赵子轩那张脸“呱嗒”就掉地上了,眼珠子黑沉得能凝冰:“姓刘的!你他娘的放屁也得挑挑日子!证据呢?啊?证据呢?”
“要证据?”小刘一声冷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把手里那黑乎乎冒汗沾亮的东西高高举过了头顶——一支小小的塑料录音笔,油光锃亮,“你!赵子轩!你昨儿个偷偷摸摸找我们几个小辈,说啥只要今天会上带头轰林会长,嚷嚷着散伙!成了就塞钱!当我们都跟你似的,给俩糟钱儿就把脊梁骨卖了?你说的每一个字儿,都在这‘砖头’里!”
这下是真把天捅了个窟窿!里头的线头全扯出来了!开户卡链子?李三瞎拱火?忽悠着散伙?全是他赵子轩一手包办的一条龙!“日他姥姥!王八犊子!”“赵子轩你良心喂狗了?拿大家饭碗当尿壶踩?”“滚蛋!潘家园装不下你这尊黑心佛!”
愤怒的唾沫星子差点把屋顶掀了,劈头盖脸全砸向赵子轩。他左右那俩“哼哈二将”,早缩成鸵鸟,恨不得把脑袋埋裤裆里。赵子轩身子绷紧得像拉满的弓弦,发着抖。不是怕,是那股子恨毒和烧得慌爬满了脊骨。他眼珠子血红,死死咬住小刘,那眼神像要剐下他一层皮。
他还没顾上张嘴喷粪,一直钉在台上的阿梅像个小炮弹似地蹿下来,手快地掠过惊魂未定的小刘,一把将那烫手山芋抢也似地捞在了手里,指节攥得发白,生怕它飞了。那眼神狠的,像攥着把要饮血的刀。她转身冲向林深,激动得脸发光。
林深没接。目光沉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像座山,无声地压向站都站不稳、脸色铁青的赵子轩。会场里沸反盈天的叫骂,在他这死水一样的注视里,再一次诡异地低了下去,只剩个余音嗡嗡的背景。
“赵先生,”林深开口了,声音听不出高低,却沉甸甸重万斤,砸进骨头缝里,“您还有哪句,想说?”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问,比那录音笔的威力还猛点。是定罪的槌子。赵子轩心口像个破风箱在猛抽。他眼珠子瞪圆了,扫过那些满是嫌恶、怒火滔天的面孔——像被剥光了示众。牙咬得咯咯响,喉咙里滚出几个字:“……你们……行!走着瞧!”说完,他猛地一甩胳膊,在一片“滚!”“去你妈的!”的哄骂声里,狼狈地撞开碍事的人墙,跌跌撞撞冲向大门。鞋跟敲在木地板上,杂乱又仓皇,活像后头有鬼在追。
会场炸开了惊雷似的欢呼和巴掌,那声音掀天揭地。人人都觉得这公道算是讨着了。
林深没笑。他静静看着赵子轩逃得狼狈、后背却依旧死绷着的那股劲儿的背影,眼神深得像老潭。那震天的喝彩和掌声,听在他耳朵里,隔着一层毛玻璃样。
他看到旁边的阿梅正低着头,宝贝一样翻看手心里那支小小的录音笔,嘴角忍不住翘。林深的目光从那个走远了的僵硬后背,挪到阿梅紧扣着录音笔的手指上,眼瞳骤然收了一下,几不可察。嘴角绷紧牵动出一道冷冽的缝隙。他几乎是在用呼吸在说话,那声音微不可闻,却沉得像砸下来的山石:“这,只是……个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