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哥,你真的不挽留我吗?(2/2)
她低头看着那牛皮纸的褶皱,仿佛看见叔叔伏案疾书的背影。
这哪里是什么笔记和联系方式,这是叔叔一生的心血,是林深为她铺好的一条后路。
她猛地抬头,直视着林深那双深邃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哥,你真的……不挽留我吗?”
林深静静的看了她几秒,然后,缓缓的摇了摇头。
他摇头时,林浅忽然看清了他瞳孔深处——那里没有倒映她的脸,只有一片幽暗的、缓缓旋转的墨色旋涡,像未干的松烟墨在砚池里沉降。
她心头一凛,想再看,旋涡却已散作寻常眼波。
他的眼神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更深沉的笃定,像古籍封面那枚被摩挲的发亮的铜扣。
“这条老街,这家淮古斋,是我的根,但不该是你的牢笼。你该有你自己的世界,去看看更高更远的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里,才是真正能让你这身本事发光的地方。”
一句话,击溃了林浅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毒辣,晒得青石板发烫,脚底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
老街上的行人都躲进了阴凉处,唯有蝉鸣在树梢尖锐的嘶叫,震得耳膜微微发胀。
林浅去街口的小卖部买东西,迎面就撞上了苏晚的母亲。
苏母穿着一身藏青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精明的笑意。
她走近时,身上飘来一缕浓烈的茉莉香粉味,与老街清冽的空气格格不入。
她一见林浅,便停下脚步,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尖锐而直接:“浅浅啊,想通了?这就对了!你可千万别学你妈,她当年就是心太软,才让你叔叔一辈子守着那个不赚钱的小破店。你现在有机会,可别被林深那个闷葫芦拴死在这条破街上,女孩子的青春,金贵着呢!”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刀子,精准的扎在林浅最痛的地方。
就在她即将开口的前一刻,右眼视野边缘,苏母耳垂上那颗痣的轮廓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痣旁三根汗毛的走向、毛囊的微红、甚至汗毛根部凝结的盐晶颗粒,都纤毫毕现。
这清醒来得毫无征兆,她甚至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的一跳。
她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挺直了背脊,清澈的眼眸中第一次迸发出锐利的锋芒:“苏阿姨,我敬你是长辈。但我去京城,是为了我自己的理想。我叔叔一生守护淮古斋,守护的是文化的根,他比任何人都活得通透。还有,我哥他……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说完,她不再看苏母错愕的表情,转身就走。
就在转身的刹那,她后颈汗毛无风自动,像被无形的指尖拂过。
她没回头,却清晰“听”到苏母衣襟第三颗纽扣因急促呼吸而发出的极细微的“咔哒”声。
这声音本不该被听见,却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她加快脚步,那声音却如影随形,直到拐过街角才倏然消失。
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整条老街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屋檐下的风铃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叮咚声。
林浅回到淮古斋,推开门,看到林深正在灯下,低着头,细心的将她那些专业书籍和资料用防潮纸一本本包好。
灯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影,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灯泡的电流声、纸张的翻动声、笔尖写下编号的轻响,还有他偶尔的低咳,在这静谧中格外清晰。
这温馨又离别的场景,让林浅刚刚竖起的满身尖刺瞬间软化。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动作,许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声问道:“哥,如果……如果我以后想回来了,你还会在这里吗?”
林深打包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他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却映着窗外的晚霞和屋内的灯火,亮得惊人。
瞳孔深处,两簇小小的光点跳跃着。
林浅盯着那光点,忽然觉得它们的明灭频率,与她今早看见的梧桐叶脉震颤的节奏,严丝合缝。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可那光点却在她视网膜上留下灼热的残影。
他非常认真的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的烙印在林浅的心上。
“你走,我不送你;你回,无论多大的风雨,我都一定去接你。”
这一刻,林浅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快步冲进了里屋,将门轻轻带上。
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积攒了一整天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无声的滑落。
泪水滚过脸颊,滴落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门外,是她要告别的故乡。门内,是她必须奔赴的战场。
次日,绿皮火车发出绵长的汽笛声,缓缓驶离这座南方小城。
汽笛声震得窗玻璃嗡嗡轻颤,连她握着扶手的手心都感到那震动的余波。
每一次颠簸,行李架上的搪瓷杯都轻轻磕碰,发出“叮叮”的脆响。
林浅靠在窗边,看着站台和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倒退,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入,带着老街最后一缕熟悉的气息。
就在列车驶过老街梧桐林时,她忽然瞥见其中一棵树的主干上,树皮皲裂的纹路在阳光下短暂亮起——那走向,竟与林深牛皮纸包上那道淡金纹路,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纸包,指尖触到粗糙纸面的瞬间,左眼瞳孔深处,那粒曾悬浮的微尘,又开始缓缓旋转。
她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包,纸包的棱角硌得她手心生疼,但这疼痛却让她感到无比的真实和安心。
京城。
当火车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终于停稳,巨大的车站穹顶像一头钢铁巨兽的肋骨,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
喧嚣的人声、混杂的口音、急速的脚步,瞬间将林浅包裹。
各种声浪撞在一起,在耳道里形成混沌的轰鸣,连自己心跳都听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