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寒梅立雪（1/2）

突厥退兵后的雁回关，并未立刻恢复往日的生机，反而陷入一种大战后的特殊寂静与整顿期。关墙上下，工匠们叮叮当当地修补着战火留下的创痕，民夫们清理着关内关外的废墟与杂物。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糊气味，混合着初冬凛冽的寒风，提醒着人们刚刚逝去的惨烈。

萧夜离并未因朝廷那封隐含猜忌的公文而自乱阵脚，反而更加沉稳地投入到北境的善后与布防之中。他深知，此刻的退缩或急躁，只会授人以柄，也将辜负数万将士用鲜血换来的喘息之机。

他亲自复核军功，抚恤伤亡，从缴获的突厥物资中拨出厚厚一份，连同详细的请功奏表，派快马送往京城。奏表中，他极力褒扬了楚擎天及镇北军的浴血坚守，详细叙述了野狼谷、焚粮之战中普通士卒的英勇，将自己与楚倾凰的作用置于大局之下，措辞谦恭而恳切。这是一份姿态，也是一份无声的回击。

同时，他加大了搜寻楚南风的力度，悬赏令发往北境各州县、部落，活要见人的决心，昭示无疑。尽管希望渺茫，但这举动本身，便是一种凝聚军心、彰显情义的力量。

楚倾凰则几乎将伤兵营当成了家。大批伤员的后续治疗、冻疮的防治、战后可能出现的疫病监控，让她忙得脚不沾地。她结合北境严寒的气候和现有药材，改进了数个伤药方子，使其更具祛寒生肌之效。她沉静而专注的身影，高效而精准的医术，在伤兵和医官中赢得了极高的威望，那些关于“女子随军”的非议，在铁一般的事实和无数被挽救的生命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这日午后，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这是北境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楚倾凰刚为一名重伤员换完药，洗净手，走出弥漫着药味的营帐，想透口气。却见萧夜离独自一人，静立在关楼一隅，望着关外莽莽苍山，雪花落在他玄色的肩甲和银质面具上，积了薄薄一层，使他挺拔的身影更添几分孤寂与清冷。

她缓步走过去，将一件厚实的玄色斗篷轻轻披在他肩上。

萧夜离没有回头，似乎早已感知到她的到来。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带着皮革手套的掌心迅速消融。

“下雪了。”他低声道，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北境的冬天，最难熬。也不知南风……此刻身在何处，是冷是暖。”

楚倾凰站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那被初雪笼罩、一片素缟的远山，心中亦是沉甸甸的。“义兄心志坚韧，若有万一……也定会想办法活下去。”她顿了顿，转移了话题，也是说出心中的忧虑，“朝廷那边，你待如何？”

萧夜离收回手，目光依旧投向远方，语气却带上了一丝冷峭：“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父皇并非昏聩之人，只是身处高位，难免被谗言所惑。我越是急着回去辩解，反而越显得心虚。不如将北境打理得铁桶一般，让实实在在的功绩与安稳说话。”他侧过头，面具下的眼眸看向楚倾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只是，要委屈你，继续留在这苦寒之地，陪我应对这暗流汹涌。”

楚倾凰迎上他的目光，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犹豫：“何来委屈？这里，比那繁华却冰冷的京城，更让我觉得真实。”她抬起手，轻轻拂去他肩甲上的落雪，动作自然而轻柔，“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刀山火海尚且不惧，何况这风雪？”

萧夜离心中一动，一股暖流涌过，驱散了周遭的寒意。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紧紧包裹在掌心。两人不再言语，只是并肩立于风雪关楼之上，身影在漫天飞雪中，仿佛两株相互依偎的寒梅，傲然挺立。

十日后，京城果然有了新的动静。

并非催促班师的旨意，而是一封以皇帝私人印信发出的密旨，以及一支规模不小的辎重车队，押送着过冬的棉衣、药材和额外的军饷，抵达了雁回关。

密旨中的内容，并未公开。但萧夜离看完后，紧绷了多日的神情，略微松弛了几分。他将密旨递给楚擎天和楚倾凰传阅。

旨意中，雍帝首先对北境大捷表示了肯定，对宸王及众将士的辛劳表示慰勉，同意其暂留北境，稳定边防的请求。对于朝中关于女子随军的非议，旨意中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朕心中有数”，便不再多言。反而着重强调，信任宸王能妥善处理北境事宜，望其“善加抚恤，巩固边防，勿负朕望”。

这封密旨，态度暧昧，既未完全打压，也未全力支持，更像是一种权衡之后的观望与有限度的信任。但无论如何，这暂时缓解了来自朝廷的直接压力，给了萧夜离更充裕的时间。

“陛下……终究还是念着父子之情，也看得清局势。”楚擎天抚须叹道。

萧夜离却看得更深：“父皇此举，亦是无奈。他需要我在北境稳住局面，却又不能完全无视朝中反对我的声音。这批辎重，既是安抚，也是提醒。”他看向楚倾凰，“倾凰，你可知这批药材和军饷，是谁力主拨付的？”

楚倾凰微微蹙眉，摇了摇头。

“是户部新任侍郎，林文渊。”萧夜离道出了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他是已故林老尚书的孙子，算是……我母妃一族，为数不多还在朝中，且能说得上话的远亲。”

楚倾凰恍然。萧夜离母妃早逝，母族势微，在朝中几乎没有什么助力。这位林侍郎在此刻出手，虽力量有限，却也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看来，京城的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楚倾凰轻声道。

与此同时，退至百里外、重新立营的突厥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