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嫁祸(1/2)
---
崇祯十三年,九月二十九日,夜。南阳城西,荒废的龙王庙。
残月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只透下些许惨淡的微光。夜风呜咽着穿过坍塌的庙墙和破败的窗棂,卷起地上经年的尘土和枯叶,发出沙沙的、如同鬼魅低语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蝙蝠粪便的腥臊,以及一股浓烈刺鼻的、新鲜烤肉混合劣质烧刀子的味道。
庙堂中央,一堆篝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舌舔舐着黑暗,将几张或狰狞、或麻木、或贪婪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火上架着一只剥了皮的野兔,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爆响。围着火堆的,是七八个精壮汉子。他们是亡命徒们的首领,他们衣衫褴褛,眼神却如同饥饿的豺狼,闪烁着凶狠、狡诈和亡命之徒特有的漠然。为首一人,脸上横亘着一条蜈蚣般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划拉到嘴角,使他本就凶戾的面容更添几分狰狞。他叫雷豹,曾是边军逃卒,手上沾过鞑子的血,也沾过无辜者的血。
高名衡的心腹师爷,裹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站在阴影与火光交界处,仿佛一个不真实的幽灵。他带来的消息和承诺,如同投入狼群的鲜肉,瞬间点燃了这群亡命徒眼中贪婪的火焰。
“...事情办妥,”师爷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毒蛇吐信,“你们几人每人一百两现银!外加你们抢到手的浮财,你们自己分!粮食布匹归我们运走充作‘剿匪粮饷’,但金银细软、珠宝首饰,府衙一概不问!只要你们手脚干净,做得像‘黑风寨’!”
“一百两?”雷豹撕下一条半生不熟的兔腿,狠狠咬了一口,血水和油汁顺着嘴角流下,他用粗糙的手背随意一抹,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师爷,空口白牙,画大饼谁不会?周家、王家、刘家…那可是南阳府跺跺脚地皮都颤的主儿!动了他们,万一被查出来,兄弟们怕是跑不出河南地界,就得被点了天灯!”
师爷藏在阴影下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雷老大放心。府尊大人要的是粮饷剿匪,不是要你们的命。事成之后,银子立刻兑现。至于后路…”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诱惑,“府衙会给你们开一份‘义民’的路引,盖的是南阳府的大印!拿着它,往北去山西,往南去湖广,天高地阔,谁认得你们是张三李四?拿着银子,足够你们改名换姓,逍遥快活一辈子!府尊大人说话,岂能不算数?再说,有府衙在背后撑着,只要你们咬死了是‘黑风寨’干的,谁能查?谁敢查?”
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亡命徒们眼中的疑虑被贪婪和侥幸彻底驱散。一百两雪花银!还有抢来的浮财!再加上官府开的路引和庇护…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泼天富贵!风险?干他们这行的,哪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干了!”一个独眼汉子猛地灌了一口劣酒,眼中凶光毕露。
“他娘的!富贵险中求!师爷,你说怎么干,兄弟们就怎么干!”另一个脸上刺着青记的汉子拍着胸脯吼道。
雷豹将啃得精光的兔骨随手扔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火光下拉出巨大的、摇曳的阴影,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他舔了舔嘴唇上的油腥,声音沙哑而充满戾气:“好!师爷爽快!兄弟们也不是孬种!说吧,肥羊在哪?几时动手?刀口该往哪儿递?”
师爷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粗糙图纸,在火光下摊开。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周家庄、王家庄和刘家别院的位置、地形、护院岗哨的大致分布,甚至还有几条隐秘的进出小路。显然,府衙掌握着极其详尽的情报。
“就是这三处!周家庄在城北三十里清水河畔,庄墙不高,护院有二十来人,多是花架子;王家在城东四十里黑石岗下,庄子大些,但护院分散;刘家别院在城南二十里杏花坳,地方最偏,护院最少,只有十几个老弱…今夜子时动手!周家、王家同时发难,刘家别院稍晚半个时辰!”师爷的手指在图纸上快速点过,声音带着一种冷酷的精准,“记住!要打出‘黑风寨’的旗号!喊‘替天行道’、‘劫富济贫’!下手要狠!放火!杀人!尤其是护院和管家,要杀几个立威!但庄主和女眷…尽量不要动,留活口去官府哭诉!抢的东西,粮米布匹集中装车,金银细软你们自己分!得手后,立刻按图上的小路撤到伏牛山北麓的‘老鸹岭’,那里有人接应,把粮食布匹交给他们,你们拿银子走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群嗜血的豺狼,加重语气:“最重要的!留下‘黑风寨’的标记!用血在墙上写!或者故意丢下几件从鹰愁涧那边弄来的、带着黑风寨痕迹的破烂兵器!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黑风寨陈远的手笔!明白吗?!”
“明白!”雷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兴奋,仿佛已经闻到了血腥和财富的味道。他猛地一挥手:“兄弟们!抄家伙!吃肉喝血的时候到了!”
---
子时,城北三十里,清水河畔,周家庄。
白日里还可见几分田园风光的庄子,此刻完全被浓重的黑暗和死寂笼罩。庄墙在夜色中只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墙头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如同垂死的萤火。守夜的庄丁抱着长矛,缩在避风的角楼里,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田野里只有秋虫的鸣叫和河水单调的流淌声。
突然!
“咻咻咻——!”
几支带着凄厉破空声的弩箭如同毒蛇般从河岸边的芦苇丛中射出!精准地钉入角楼内庄丁的咽喉和胸膛!那庄丁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上!” 雷豹低吼一声,如同鬼魅般第一个从芦苇丛中窜出,动作迅捷得不像他那魁梧的身材。他手中提着一柄沉重的厚背砍刀,刀锋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寒意。身后,十几个黑影如同出闸的恶狼,无声而迅猛地扑向庄墙!
“砰!哗啦!” 简易的云梯搭上墙头,亡命徒们口衔短刃,手足并用,矫健地攀爬而上。动作快得惊人,显然是惯于夜袭的老手。
“什么人?!” 墙内巡逻的庄丁终于发现了异常,惊恐的喊声刚出口,就被一支从墙头射下的劲弩贯穿了胸膛!
“黑风寨好汉在此!替天行道!开仓放粮!挡我者死!” 雷豹那如同夜枭般的嘶吼声在寂静的夜空骤然炸响!充满了暴戾和凶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