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朱门血(2/2)
书房门被“哐当”一声撞开,管家周福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帽子歪斜,满头满脸的汗水和灰土,平日里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恐惧:
“老…老爷!不好了!反贼…反贼打进来了!东门破了!流民…成千上万的流民像疯了一样冲进城了!到处都在烧杀抢掠!州衙…州衙那边喊杀声震天!怕是…怕是已经…”
“什么?!”周秉乾如遭雷击,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又因腿软踉跄了一下,慌忙扶住桌案才没摔倒。州衙都破了?!那张明德是饭桶吗?!他花那么多银子养的守备兵都是泥捏的?!
“快!快关紧府门!让所有护院、家丁都上墙!滚油!金汁!火把!弓箭鸟铳都给我架上!谁敢靠近,格杀勿论!”周秉乾嘶吼着,唾沫星子喷了周福一脸。他冲到窗边,猛地推开紧闭的花窗。
一股混杂着浓烟、血腥和疯狂喧嚣的灼热气息扑面而来!远处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将周府雕梁画栋的影子在庭院里拉扯得狰狞扭曲。鼎沸的人声、凄厉的哭喊、愤怒的咆哮、绝望的哀嚎…如同地狱的潮水,正由远及近,汹涌澎湃地向着周府这最后的孤岛席卷而来!隐约间,那狂潮般的呐喊越来越清晰,带着刻骨的仇恨,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周秉乾耳边:
“吃大户啊!开周家粮仓!杀周扒皮!”
周秉乾肥胖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猛地回头,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困的野兽:“三少爷呢?!那个孽障跑哪去了?!”
“三…三少爷他…”周福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听说…听说城破时还在‘春香院’…现在…现在怕是…”
“废物!废物!都是废物!”周秉乾绝望地咆哮,一把抓起桌上那方沉重的端砚,狠狠砸在地上,墨汁四溅,如同泼洒开的污血。他猛地想起什么,发疯似的扑向书房角落,那里有一个暗格。他哆哆嗦嗦地打开,里面赫然是几封大儿子周文渊从江南寄来的家书(信中提及他作为知州的公务和打点),还有厚厚一叠盖着官府大印的地契、房契和银票!他胡乱地把这些东西塞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锦缎包袱里,紧紧抱在怀中,仿佛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老爷!老爷!流民冲过街口了!快到咱们府前大街了!”一个护院头目满脸是血地冲进来报告,声音带着哭腔。
周秉乾抱着包袱,眼神涣散,肥胖的身体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窗外的火光越来越亮,映照着他惨白的、写满末日降临恐惧的脸。那尊摔在地毯上的玉貔貅,空洞的眼睛正好对着他,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汲汲营营、算尽一生所积攒的一切,在这滔天的乱世洪流面前,是何等的脆弱与可笑。
朱门外的地狱之火,已然燎原。他苦心经营、视若性命的周家大宅,此刻仿佛成了一座巨大的、即将被愤怒洪流吞噬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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