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官袍下的蛆(2/2)

“快啊!快开门!反贼追来了!”我回头惊恐地看着身后汹涌的人潮越来越近,感觉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师爷老钱和那两个衙役也吓得面无人色,背靠着大门瑟瑟发抖。

等待的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终于,沉重的门栓拉动声响起,厚重的大门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快!大人快进来!”周福焦急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

我们四人连滚带爬地挤了进去。身后,那扇象征着最后庇护的大门,在无数流民愤怒的咆哮和冲击中,带着令人牙酸的呻吟,再次轰然关闭!巨大的门栓落下,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门内是奢靡与绝望的孤岛,门外是愤怒与饥饿的滔天血海!

我瘫软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像条离水的鱼,大口喘着粗气。怀里的紫檀木匣硌得我生疼,却也带来一丝病态的安全感。抬眼望去,周府庭院深深,雕梁画栋依旧,却笼罩在一片末日降临的恐慌之中。护院家丁们如临大敌,刀出鞘,箭上弦。周秉乾那老狐狸,穿着一身锦缎常服,正从正厅的台阶上快步走下,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矜持笑容的白胖脸,此刻也只剩下惊惧的惨白和强装的镇定。

“张大人!您…您受惊了!”周秉乾的声音干涩无比,他快步上前想扶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我怀里死死抱着的紫檀木匣。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师爷老钱赶紧搀扶。我看着周秉乾,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带着哭腔嘶喊道:“周老哥!周老爷!救命!你得救我啊!外面…外面全是反贼!全是疯了的泥腿子!他们要杀官造反啊!”

周秉乾肥胖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这老狐狸!这时候还在算计!)。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张大人放心!到了周某这里,定保您平安!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这些暴民人数众多,来势汹汹,光靠我周府这些家丁护院,怕是…怕是难以久持啊!”

我瞬间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要钱!要买命钱!这老狗,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这个!

“有!有!”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打开怀里的紫檀木匣。里面金光灿灿,金条、金叶子、几颗龙眼大的珍珠、还有厚厚一叠大额银票!这是我半辈子的积蓄,我的心肝宝贝啊!“周老哥!只要保我平安!这些…这些都好说!都好商量!”我的心在滴血,但比起小命,银子算个屁!

周秉乾贪婪的目光在匣子里扫过,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他脸上终于挤出一点真诚(或者说看到钱的贪婪):“张大人见外了!你我同舟共济,周某定当竭尽全力!”他转身对管家周福厉声道:“周福!快去!让厨房准备最好的酒菜压惊!把库房里的强弓劲弩都拿出来!告诉墙上的兄弟们,守住一天,每人赏银五十两!不!一百两!”

周福连声应诺,匆匆跑去安排。

周秉乾扶着我,走向灯火通明却气氛压抑的正厅。然而,刚踏上台阶,墙外那如同海啸般的怒吼声浪,猛地拔高了一个层级!其中夹杂着一个苍老悲怆到极点、如同杜鹃啼血般的嘶喊,清晰地穿透了高墙,狠狠砸进每一个人的耳膜,也砸在我惊魂未定的心上:

“周扒皮!周秉乾!还我女儿的命来!去年交不上租子,你让周福这狗奴才活活饿死了我闺女春杏!她才十三岁啊!今天!老天开眼!乡亲们!砸开这吃人的门!拿周扒皮的狗头祭我闺女啊——!”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刻骨的仇恨,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瞬间点燃了墙外流民更凶猛的怒火!冲击大门的“砰砰”声骤然变得密集而狂暴!

周秉乾扶着我的手猛地一僵,那张刚刚因为看到金银而稍微恢复点血色的胖脸,瞬间又变得惨白如纸,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他肥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借财消灾?这滔天的血仇,这积压了无数代的民怨,是能用金银轻易消弭的吗?

朱门之内,我和周秉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那扇看似坚固的大门,在门外如同火山般喷发的仇恨烈焰面前,又能支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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