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死牢断魂(下)(2/2)
油灯如豆,光线昏暗。
李二狗揉了揉因长时间看账册而酸胀发红的双眼,疲惫地合上面前关于常平仓损耗核销的卷宗。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粗茶,啜了一口,冰冷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头那莫名萦绕、越来越浓重的不安。
泥鳅…按脚程早该回来了!为何至今杳无音信?驿站那边也毫无动静…这不正常!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让他打了个寒噤。只见疤眼佯装成值夜的杂役,抱着一捆柴火,正低着头,慢吞吞地从院中走过。两人目光在黑暗中飞快地交汇了一下,疤眼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深处同样带着一丝焦虑。
没有异常?李二狗的心却沉得更厉害了。这种死寂的“正常”,反而更像暴风雨前的压抑!
就在他心神不宁,犹豫着是否要冒险启用另一条紧急联络线时——
“砰!”
值房那扇并不结实的木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门板重重砸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几名穿着南阳府衙快班皂隶服色、但个个身形剽悍、眼神锐利如刀、腰间挎着制式腰刀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神情冷硬如铁,看也不看李二狗身上那件象征九品官身的青色鹭鸶补服,径直亮出一块黑沉沉的、刻着“府尊亲令”字样的乌木令牌:
“李文!奉府尊大人钧令,即刻随我等前往府衙正堂问话!不得延误!”
李二狗心头猛地一沉!如同坠入万丈冰窟!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强压下瞬间涌起的惊涛骇浪,脸上迅速堆起官场中下级官吏惯有的、带着惶恐和茫然无措的讪笑,身体微微前倾:
“这…这位上差…不知…不知府尊大人深夜召见下官,所为何事?下官…下官今日仓务已处理妥当,账目清晰…”
“少啰嗦!”
那为首的班头厉声打断,眼神如电,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府尊钧令,岂容你多问!带走!”
话音未落,两名如狼似虎的皂隶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牢牢钳住了李二狗的胳膊!力道之大,让他感觉臂骨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几乎在同一时间,隔壁厢房也传来疤眼一声压抑的怒喝:
“你们干什么?!”
紧接着是沉闷的撞击声、挣扎声,但很快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只剩下愤怒而绝望的“呜呜”闷响。
李二狗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试图辩解。他知道,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他放弃了抵抗,任由皂隶将他粗暴地拖出值房。
冰冷的夜风瞬间穿透单薄的官袍。在被拖出院门的刹那,他最后一眼瞥向隔壁厢房的方向。疤眼正被两名同样孔武有力的皂隶反剪双臂押出来,嘴里塞着破布,额角青肿,眼中是惊怒交加和一丝濒死的绝望。两人目光在寒冷的夜空中短暂交汇,疤眼的眼神在问:“怎么办?”李二狗则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被推搡着,踉踉跄跄地穿过漆黑寂静、如同墓道般的府衙回廊。两侧高耸的墙壁投下浓重的阴影,仿佛要将他吞噬。前方,府衙正堂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豁然洞开,里面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却散发着比死牢更令人窒息的威严与冰冷。
大堂之上,南阳府尊郑元勋身着深紫色常服,面色阴沉如水,端坐于主位太师椅中,不怒自威。左右下首,南阳府通判、同知高名衡、推官等一众高官按品秩肃然端坐。一道道冰冷、审视、带着厌恶、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无数支淬毒的利箭,瞬间聚焦在被皂隶粗暴推搡进来的李二狗和疤眼身上!
高名衡看着堂下形容狼狈、官帽歪斜、补服凌乱的李二狗,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冰冷而笃定的、胜券在握的笑意。
李二狗的心,彻底沉入了无光无声的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