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公堂绝路(2/2)
这番指控,条理清晰,将李二狗上任后的“巧合”与黑风寨的动向、以及仓场内部的腐败勾连起来,虽无直接人赃并获的铁证,却构建了一个极其完整、指向性极强的逻辑链条!堂上众人,包括郑元勋在内,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李二狗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高名衡的调查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入!他心念电转,知道在身份和通匪问题上硬顶已无生路,必须立刻转换战场!他猛地再次重重叩头,声音带着一种“幡然悔悟”的沉痛:
“府尊大人!高大人!诸位大人!下官有罪!下官罪该万死啊!!”
他这一嗓子,倒让堂上众人一愣。高名衡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
李二狗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充满了“悔恨”:
“下官糊涂!利欲熏心!辜负了朝廷恩典,辜负了府尊大人的信任!下官买官之后,囊中羞涩,又见…又见仓场之内,上至仓吏,下至斗级,多有借‘霉烂损耗’之名,行倒卖官粮中饱私囊之举!下官一时鬼迷心窍,未能守住本心,也随波逐流,参与其中…用霉粮顶替了些许陈粮,卖给了一些不明来历的商贩…赚取了些许银钱。下官万死!下官该死!但下官敢对天发誓!下官绝不知道他们是黑风寨的贼寇啊!下官只以为是寻常粮商!若是知道,借下官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他一边“忏悔”,一边话锋急转:
“下官自知罪孽深重!为赎己罪,下官愿将功折罪!下官手中,有详实的证据!记录着南阳府仓场上下,自下官上任以来,大多数参与倒卖官粮、贪墨仓耗的官吏名单、具体数目、交接时间地点!其中涉及仓大使三人,仓吏九人,斗级二十余!更有他们背后某些大人的授意与分润凭据!下官愿全部交出!只求府尊大人念在下官一时糊涂,又愿戴罪立功的份上,饶下官一条狗命!下官定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啊!”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堂上瞬间一片哗然!
“放肆!”
“李文!你休得胡言乱语,攀诬上官!”
“府尊大人!此獠已是穷途末路,狗急跳墙!其言不可信!”
坐在郑元勋右下首的南阳府通判赵文彬,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一拍椅子扶手站了起来,指着李二狗厉声呵斥!他掌管钱粮刑名,仓场贪腐之事,他岂能不知?甚至他自己也…。这李文若真拿出什么要命的证据,拔出萝卜带出泥,后果不堪设想!其他几位官员也纷纷变色,或呵斥,或沉默,堂上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紧张。
赵文彬转向郑元勋,急切地说道:
“府尊大人!此案关键,在于李文是否乃黑风寨安插的内奸!而非仓场些许积弊!泥鳅乃其亲信,指证凿凿!其潜伏南阳,时间、地点、动机,与黑风寨劫掠行动皆能印证!此乃通匪大罪!铁证如山!岂容他顾左右而言他,妄图以贪墨小罪混淆视听,逃脱通匪大罪?此獠狡诈至极,其心可诛!请府尊大人明鉴,速速定夺!”
郑元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如何不明白李二狗的用意?更清楚仓场乃至整个南阳府官场是个什么样子!赵文彬等人的反应,恰恰证明了李二狗所言非虚!然而,值此流寇肆虐、福王震怒、朝廷催逼剿匪的多事之秋,南阳府经不起一场席卷整个仓场甚至波及更高层的贪腐大案!那将彻底动摇官府根基,引发更大的动荡!相比之下,一个身份存疑的九品小官,一个黑风寨的情报总管嫌疑犯…其分量,太轻了。
他缓缓扫视了一圈堂上神色各异的官员,最后目光落在跪在地上、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望着他的李二狗身上,又瞥了一眼旁边抖如筛糠的泥鳅和沉默如铁、眼神死寂的疤眼。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肃静!”
郑元勋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压下了堂上的骚动。他目光如寒潭般冰冷,落在李二狗身上:
“李文,你巧言令色,攀诬同僚,妄图混淆通匪重罪,其心险恶,罪加一等!纵有贪墨之举,亦难掩你通匪之实!泥鳅乃你心腹随从,其供词前后一致,指证于你,岂是空穴来风?你身份文书无从查证,行事诡秘,与贼寇动向暗合,更有倒卖官粮资敌之嫌!诸般情状,环环相扣,铁证如山!岂是你几句狡辩攀诬便可推脱?”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最终宣判:
“本府宣判!疑犯李文,化名潜伏,勾结黑风寨逆匪,刺探军情,传递消息,倒卖官粮资敌,罪大恶极!判斩立决!其随从疤眼,身为同伙,知情不报,助纣为虐,判斩立决!即刻打入死牢,待上报刑部核准,秋后处决!泥鳅迷途知返,检举有功,免其死罪,押回原处,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轰!”
如同五雷轰顶!李二狗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瘫软在地。完了!彻底完了!郑元勋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李二狗,更不在乎什么仓场贪腐!他只是一个必须被清除的“隐患”,一个可以用来向福王和朝廷邀功的“战果”!什么证据,什么道理,在绝对的权力和时局面前,都是狗屁!
“不——!府尊大人!冤枉!下官冤枉啊!!”李二狗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嘶嚎,涕泪横流,挣扎着想往前爬,却被身后的皂隶死死按住。他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悲愤和不甘:爹!娘!孩儿不孝!还没给您二老留下香火,就要…就要…
一旁的疤眼,在听到“斩立决”三个字时,身体猛地一震,随即又归于死寂。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茫然的空白。他看了看状若癫狂的李二狗,又看了看瘫软在地的泥鳅,最后目光空洞地投向堂上那高高在上、如同神只般宣判他们生死的官员们。粗人一个的他,此刻脑中一片混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死了么?
“带下去!”郑元勋厌烦地挥了挥手。
如狼似虎的皂隶立刻将嘶嚎挣扎的李二狗和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疤眼拖了起来,粗暴地向死牢方向拖去。李二狗绝望的呼喊在森严空旷的大堂里凄厉地回荡:
“冤枉啊——!!”
郑元勋的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泥鳅,语气淡漠:
“泥鳅,回去好生养伤。你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待此间事了,自有安置。”
“谢…谢府尊大人天恩!谢大人!!”
泥鳅如同听到了赦令,连忙挣扎着爬起来,涕泪交流地连连叩头,劫后余生的庆幸暂时压过了巨大的愧疚。他不敢去看李二狗和疤眼被拖走的方向,更不敢对上任何人的目光,在皂隶的搀扶下,如同虚脱般踉跄着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大堂。
灯火通明的南阳府衙正堂,很快恢复了表面的肃静与威严。郑元勋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高名衡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微微颔首。赵文彬等官员也暗自松了口气。一个小小的九品官和两个随从的性命,不过是这乱世棋盘上,几颗随时可以被抹去的棋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