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虚与委蛇(上)(1/2)
崇祯十三年十月十四日,清晨。
深秋的寒意已浓,伏牛山仿佛一夜之间被霜华浸透。枯黄的草叶上凝结着细密的白色冰晶,在熹微的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一线天山谷口外,官军昨夜扎下的营盘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几缕淡薄的青烟,如同垂死的蛇,扭曲着升入铅灰色的天空。
五百名披甲执锐的精锐士卒,如同冰冷的铁块,在谷口前列成森严的阵势。长矛如林,矛尖反射着清冷的光;旗帜在带着霜意的寒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猩红的“明”字和总兵李字旗号,显得格外刺目。
肃杀、沉寂,只有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战马不耐的响鼻,打破这凝固般的氛围。
总兵李永福、副将贺彪、参将张勇等人肃立在阵前,如同几尊披甲的雕像。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谷口内,等待着那决定性的时刻。
两顶青呢小轿在亲兵护卫下缓缓抬至阵前停下。轿帘掀开,刑部尚书、钦差正使刘泽深率先步出。
他身着正二品绯色锦鸡补服,头戴乌纱帽,面容肃穆,法令纹在晨光中显得更深,带着一种肩负皇命的沉重感。
紧随其后的是司礼监随堂太监、监军曹化淳。他穿着御赐的藏青色斗牛服,面皮白净无须,脸上挂着那副仿佛用尺子量过的、程式化的微笑,眼神却在扫视四周时,透着一种鹰隼般的精明和不易察觉的阴冷,手指习惯性地微微翘着兰花指。
“刘大人,曹公公,一路顺风。末将在此静候佳音。”
李永福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难掩一丝紧绷。他身后的贺彪、张勇也跟着行礼,目光复杂地看向那幽深的一线天谷道。
刘泽深微微颔首,目光在李永福脸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无声的告诫,随即转向谷口:
“李总兵辛苦。望约束部属,静待王化。”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曹化淳则皮笑肉不笑地尖声道:
“李总兵,这阵势…扎得不错,够威风。但愿山上的‘朋友’,能感受到朝廷的诚意和…威严。”
他特意在“威严”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细长的眼睛瞥了一眼谷口上方隐约可见的壁垒轮廓。
仪仗缓缓启动,在五百精锐甲士无声的注视下,驶入了那道如同巨斧劈开的、狭窄幽暗的一线天谷道。
谷内光线骤然昏暗,两侧峭壁高耸入云,嶙峋的怪石如同狰狞的兽首俯视着下方。清晨的寒气在这里仿佛被放大了数倍,渗入骨髓。只有仪仗队伍中火把噼啪燃烧的声音,和脚步声、轿夫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更添几分压抑。
当队伍终于穿过这令人窒息的峡谷,前方豁然开朗。伏牛山深处的晨光带着清冷的金色,洒在谷口外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上。
出乎刘、曹二人意料的是,开阔地上并非空无一人。陈远,带着孙铁骨、王虎、陈铁柱、孔林节、赵老头等黑风寨核心头领,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他们没有穿戴盔甲,皆着常服,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剽悍、警惕与草莽气,却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他们身后,是数十名精悍的寨兵,虽未列阵,但目光炯炯,手按刀柄,无声地拱卫着他们的首领。
更让刘泽深和曹化淳瞳孔微缩的是陈远的态度。
没有预料中的倨傲,没有胜利者居高临下的审视,甚至没有刻意的冷漠。
陈远脸上洋溢着的,是一种近乎“热切”的、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笑容。他快步从人群中走出,径直朝着刘泽深的轿子迎了上来,姿态放得极低,动作甚至带着一丝“急切”。
“草民陈远,恭迎钦差刘大人、监军曹公公大驾光临黑风寨!”
陈远的声音洪亮,穿透清晨微寒的空气,带着十足的“诚意”和“激动”。他竟直接走到轿前,无视了抬轿的军士,伸手就要去扶轿杆,做出亲自为刘泽深“牵马执缰”的姿态。
“山路崎岖险峻,大人、公公一路颠簸辛苦!草民惶恐,何德何能,竟劳二位天使屈尊亲临我这穷山恶水之地!实在是…折煞草民了!”
他的话语情真意切,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安”和“感激”。
这一幕,不仅让刚刚下轿站稳的刘泽深和曹化淳愣住了,连陈远身后的黑风寨众人也感到一阵错愕和…憋笑。
王虎使劲抿着嘴,生怕自己咧开。陈铁柱则瞪大了牛眼,一脸“远哥这是唱哪出?”的茫然,下意识地挠了挠脑袋。孙铁骨眼神微动,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迅速低下头掩饰。孔林节捻着胡须,目光闪烁,似乎在飞快地分析陈远的意图。赵老头吧嗒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他们这位年轻的陈将军,这出戏…演得是不是太投入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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