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流各谋 南阳僵局(上)(2/2)
李禀赋静静地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缓慢地盘玩着两颗温润光洁的玉核桃,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摩擦声。他年约四旬,面容白净,蓄着修剪得宜的短须,眼神沉稳内敛,偶尔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一身质料考究的杭绸直裰,更衬得他雍容儒雅。
他耐心听完了牛五爷带着明显愤懑和不甘的汇报,脸上神色却并无太大变化,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作为李家现任的家主,他并非生来就拥有如今这几乎掌控半城经济命脉的庞大家业。他的父亲是个谨小慎微的守成之主,守着祖上传下的田产铺面,虽也算得上富足,却远未到如今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地步。李禀赋自接手家业以来,凭借其远胜父亲的野心、精明和毫不留情的手段,才一步步将李家推向了权势的顶峰。
他的手段,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温文尔雅。早年,他巧妙利用牛五爷这把见不得光的“黑手套”,以极低的价格“劝说”那些不愿出售祖产或店铺的竞争对手;暗中操纵米粮布匹等民生必需品的市价,囤积居奇,逼垮了不少实力稍逊的同行;甚至通过放印子钱,再让牛五爷派人以暴力手段催收,最终将不少还不起债的人家破人亡后抵押的田产、店铺、甚至妻女都纳入囊中。
官面上,他则长袖善舞,巧妙利用家族在京城六部的官场关系和与襄城伯府那点若有若无的亲戚名头,结交、贿赂乃至一定程度上操控地方官吏,为自己攫取利益大开方便之门。襄城大半见不得光的产业和惊人的利润,最终都流入了他的库房。牛五爷是他藏在阴影里最锋利的爪牙,而他则是稳坐明处、运筹帷幄的大脑。
然而,自从那个陈远被招安,其代理人李二狗在襄城创立伏牛帮以来,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这座城市的掌控力正在迅速流失。伏牛帮凭借其半官方的背景和黑风寨的武力威慑,明目张胆地抢夺他经营多年的利益链条,强行收购他暗中控制的店铺,威逼利诱拉拢他手下的人心。这让他感到极度不爽和威胁,却又不得不暂时隐忍,投鼠忌器。
听完牛五的诉苦,李禀赋神色不变,只是将玉核桃轻轻放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淡淡安慰道:“
五爷的委屈,我都知晓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小不忍则乱大谋,暂且忍耐。”
他转头问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老管家:“左帅的大军,如今到了何处?可有新的消息?”
老管家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老爷,一个时辰前刚到的消息,左帅大军已抵达南阳府城。”
牛五爷闻言,心中顿时一松,脸上甚至控制不住地露出一丝期待和狠色。他是知道内情的,自家这位老板早已通过秘密渠道,花费重金贿赂了左良玉麾下的一位实权参将,对方收了天大的好处,拍着胸脯保证大军一到襄城地界,必定“维持秩序”,优先“保障”李家的生命财产安全,并寻个由头给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黑风寨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然而,老管家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他一个透心凉:“但是…左帅大军抵达南阳后,并未即刻继续北上。听闻…左帅与郑知府发生了激烈争执。左帅强硬要求南阳府提供大军开拔所需钱粮,而郑知府则哭穷说府库早已空空如也,实在无力承担。左帅便放话,没有钱粮,士卒饥寒交迫,无力作战,大军无法开拔。如今…双方正在南阳僵持着,暂无进展。”
李禀赋盘玩玉核桃的手顿时停住了,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僵持?”他深知如今大明各地军队缺饷少粮已到了何等骇人听闻的地步,左良玉拥兵自重,以此为由拖延进军,丝毫不令人意外。
上次为了支持李永福攻打黑风寨,郑元勋几乎榨干了南阳府的最后一点潜力,甚至坊间隐隐有骇人听闻的传言,说郑知府可能暗中纵容甚至指使人假冒黑风寨的反贼,抢劫了城内周、王、刘几家积粮甚多的大户,然后渲染黑风寨的威胁逼得南阳府内的士绅们不得不捐钱粮,这才勉强凑齐了那笔粮饷——虽然毫无真凭实据,但这等流言能传播开来,本身就已说明了很多问题。如今想让几乎油尽灯枯的郑元勋再变出足以支撑左良玉数万大军行动的钱粮来,恐怕难如登天。
一时之间,连老谋深算、手段通天的李禀赋也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挥了挥手,对牛五爷道:
“情况我知道了,此事急不得。你先回去,好生安抚手下弟兄,约束他们近期切勿再生事端。一切,静观其变,等待时机吧。”
牛五爷满心的期待和刚刚燃起的复仇火焰瞬间被扑灭,只得悻悻然拱手,拖着沉重的步伐告退离去。
书房内,烛火轻轻跳动,映照着李禀赋阴晴不定的脸庞。他独自望着那跳动的火焰,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长叹:
“山雨欲来风满楼,真是多事之秋。如今,能否破局,或许真的要看几分天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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