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流各谋 南阳僵局(下)(2/2)

他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最后落在坐在下首末位的郑嘉栋身上,开口问道,声音平稳却自带不容置疑的威严:“郑游击。”

郑嘉栋连忙起身,抱拳行礼:“末将在!”

“你与那黑风寨的陈远所部交过手,吃过亏。”左良玉语气平淡,听不出是问罪还是单纯询问,“据你看,此人及其麾下战力究竟如何?若朝廷或本帅有意将其收编麾下,为我所用,可能如愿?”

郑嘉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不易察觉的恐惧,似乎又想起了禹州城下的恶战,他深吸一口气,恭敬回道:

“禀左帅,那陈远所部,虽出身流寇,却极善治军,深谙练兵之道。其士卒用命,悍不畏死,临阵之际如臂使指。战术运用也极为刁钻灵活,绝非寻常乌合之众可比。末将以为…其虽受朝廷招安,得了‘忠义营’名号,然观其占据伏牛山、窥伺襄城之行止,割据自立之心恐远大于效忠朝廷之意。想要让其心甘情愿交出兵权,接受整编,只怕…难如登天。即便强行收编,恐也是养虎为患,难以驾驭。”

左良玉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本就对招安流寇的忠诚度不抱太大期望,如今听郑嘉栋亲口证实,心中那丝“轻松收编一支强军”的侥幸也彻底熄灭了。

“嗯,本帅知道了。”他淡淡说道,心中已有了计较,这支队伍,看来免不了还是要用刀枪去“说服”。

他转而看向负责军需粮草的心腹将领,问道:“我军中现存粮秣,还可支撑几日?若不计代价,强行开往洛阳,可够?”

那将领一脸苦相,出列躬身道:“回大帅,若是正常行军,省吃俭用,至多支撑到鲁山附近。若是途中遇敌发生战事,消耗加剧,则恐难以抵达洛阳城下。除非…”他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偷偷抬眼看了看左良玉的脸色。

“除非什么?这里都是跟随本帅多年的兄弟,但说无妨。”左良玉声音不变,目光却锐利起来。

那将领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除非…沿途‘就地取材’,以战养战。听闻豫西各地大户,为避闯贼兵锋,都将历年积储的粮草金银深藏于家中地窖或坚固坞堡之内,富得流油…若取其一二,则…”

左良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但随即按下,脸色一沉,斥道:

“糊涂!此乃自毁长城之举!我等乃是朝廷王师,奉旨剿贼,安境保民!岂可行此与匪类无异之事?徒留人口实,授人以柄!”

他虽然跋扈,时常阳奉阴违,但表面上还是要死死维护“官军”的体面。公然纵兵抢掠地方大户,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会彻底激化与地方势力的矛盾,引来朝野汹汹物议,甚至给朝中政敌提供攻击他的致命武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行。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决断,下令道:“再派得力之人,去催逼郑元勋!告诉他,本帅耐性有限!若三日之内,再无法筹措足供我军开拔之粮饷,本帅便只好如实上奏朝廷,并禀明福王千岁,非是我左良玉畏敌怯战,不愿星夜驰援洛阳,实是南阳府无力支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致使大军困顿于此,寸步难行!一切后果,需由他郑知府一力承担!”

他说完,目光冷冷地扫过案头那封福王朱常洵措辞焦急、甚至带有几分哀求意味、催促他火速进兵的信件,嘴角不由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福王的安危固然重要,但比起他自己和手下这支安身立命的军队的存续,比起在这乱世中拥有足够的筹码,一个藩王的死活,又算得了什么?

“都退下吧。传令各营,好生休整,保持戒备。”左良玉挥了挥手,结束了这次军议。

“遵命!”众将躬身领命,鱼贯退出大帐。

帐外,寒风凛冽,卷动着营旗,发出猎猎的声响。南阳的僵局,仍在持续,并且愈发紧绷,如同不断拉满的弓弦。一边是焦头烂额、濒临崩溃、无米下锅的知府,一边是拥兵自重、待价而沽、耐心逐渐耗尽的总兵。

而遥远的襄城、蛰伏的伏牛山,以及烽火告急、危在旦夕的洛阳城,都在这诡异而冰冷的僵持中,被动地等待着最终打破平衡的那个变数。夜空下,星月无光,厚重的云层低压下来,仿佛也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