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饥民如潮 兵锋指洛(上)(2/2)

在这疯狂的人潮中,赵石头像一具被本能驱动的行尸走肉。他来自宜阳以西三十里的赵家沟,今年刚满二十,但长期的饥饿和风霜让他看上去像是四十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身上裹着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的破布烂絮,裸露的皮肤上满是冻疮和污垢。

他家里原本有五口人:爹、娘、一个十四岁的妹妹、一个八岁的弟弟和他。去年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今年开春,好不容易有点盼头,又飞来遮天蔽日的蝗虫,把地里最后一点青苗都啃得精光。

可官府的税吏和衙役比蝗虫还狠。家里最后那点留着做种的粮食都被抢走了。爹气不过,去找衙役理论,被当场打断了几根肋骨,像扔死狗一样丢回来,没熬过三天就咽了气。娘哭瞎了眼睛,没多久也郁郁而终,临死前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空瘪的谷壳。

为了活命,他带着妹妹和弟弟加入了逃荒的人流。一路上,挖草根,剥树皮,吃那种吃了肚子胀得像鼓一样的观音土……弟弟年纪小,肠胃弱,吃了观音土后肚子胀得透明,痛苦地哀嚎了几天,最后死在一个冰冷的雨夜,他连埋弟弟的力气都没有。

妹妹为了让他活命,偷偷把自己卖给了一个路过的人牙子,换了半袋麸皮。他找到妹妹时,只看到她被拖走时回头那绝望的一瞥,和地上留下的几个模糊脚印。那半袋麸皮,他吃了三天,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吞刀子,混合着血和泪。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像野狗一样在死亡线上挣扎。他抢过别人手里刚挖出来的草根,也曾在官府施粥的破棚子外,为了半碗能照见人影、满是沙子的稀粥,差点被疯狂的人群踩成肉泥。更多的时候,他是靠着一种泯灭人性的本能,去偷、去抢那些比他自己稍微强一点的流民手中那一点点可怜的食物,内心早已麻木,只剩下胃里那团燃烧的、冰冷的火焰。

当李自成大军路过时,他看到那些跟在队伍后面的人,居然真的能分到一点吃的!哪怕只是浑浊的粥水,也足以让他像扑火的飞蛾般毫不犹豫地扑过去。他不在乎闯王是谁,不在乎要去哪里,不在乎要打谁,他只要一口吃的,只要能活下去!

此刻,赵石头正疯狂地挤在周家粮囤前。看着那倾泻而出的、梦寐以求的粮食,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干瘦的身体因激动和虚弱而剧烈颤抖。他和其他饥民一样,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拼命地扑上去,用那双瘦骨嶙峋、脏污不堪的手,疯狂地扒拉着!

他抓起一把混合着泥土和麦壳的麦粒,看也不看就死死攥住,仿佛攥住了自己的命!指甲因用力而劈开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他将麦粒猛地塞进嘴里,干涩粗糙的颗粒摩擦着喉咙,噎得他眼球凸出,脸色发紫,他用力捶打着胸口,混合着泪水、鼻涕和血沫,硬生生往下咽!那久违的、实实在在的粮食填满胃囊的饱胀感,带来一种近乎痛苦的极致快感,让他浑身痉挛,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吃!吃!吃饱!”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嘶吼着,脸上混合着泪水、汗水和粮食的碎屑,表情扭曲而狂热,似哭似笑。他死死抱着怀里抢到的一小袋粮食,用整个身体护着,警惕地看着周围每一个可能靠近的人,眼神里充满了野兽护食般的凶光。

这一刻,什么礼义廉耻,什么王法天道,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活下去,吃饱饭,就是最大的真理!他在心里发下毒誓,只要闯王能让他吃饱饭,这条贱命就卖给闯王了!谁不让闯王给他饭吃,他就跟谁拼命!这袋粮食,不只是他的命,也是他死去的爹娘和弟妹那份活下去的、虚无缥缈的希望。

类似的场景在宜阳县城的各个角落上演着,只是更加残酷,更加赤裸。饥饿彻底剥去了文明的外衣,将人性中最丑陋、最原始的一面暴露无遗。抢劫、斗殴、甚至为了一口食物而发生的杀戮,随处可见。

一些大户人家的女眷未能及时逃走,遭遇更是凄惨……整个县城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而血腥的炼狱,这场以“均粮”为名的狂欢,其底色是无数人的血泪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