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饥肠西行路(1/2)
大明崇祯十三年五月初七,河南彰德府外荒道
铅灰色的晨雾,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劣质米浆,沉沉地压在无垠的荒野上。露水浸透了陈远一行人早已磨破的裤腿,冰冷刺骨。每一步踏下去,泥泞都贪婪地吮吸着他们本就虚浮无力的脚。
饥饿,像无数只小虫,日夜不停地啃噬着他们的五脏六腑。每个人的脸都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菜青色,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队伍行进得异常缓慢,沉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咳嗽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响。
铁柱走在最前头,像一头疲惫但依旧警觉的耕牛。他手中那根剥了皮的杨木棍,尖端已被反复拨弄野草磨得光滑发亮,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冰凉的水珠,打在枯黄的草茎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魁梧的身躯在雾气中显得异常高大,说话时,粗壮的喉结在树皮般干裂的脖颈皮肤下艰难地滚动,如同卡着一颗粗糙的核桃:
“远哥儿,再咬牙撑五里地...就到黑水沟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雾野里传出去,显得有些突兀,又带着一种强行撑起的力气。
“前头...前日听逃荒的喘气儿说,那地界,有官兵设了卡子...”
队伍末尾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随即是“吧嗒...吧嗒...”有气无力的吮吸声。赵老头佝偻着背,正就着一小撮不知存了多久、带着霉味的烟丝,使劲嘬着他的黄铜旱烟锅。豆大的火苗在浓雾中挣扎着明灭,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仿佛被岁月和苦难犁过无数次的脸。他实际才四十九,可干瘦枯槁得如同六旬老翁。
“咳咳...赵老头,省省你那口神仙气儿吧!”
李二狗捏着鼻子凑过去,尖嘴猴腮皱成一团,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这味儿...又苦又呛,能把十里外的野狗都招来!还嫌咱不够扎眼?”
他缩着脖子,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白茫茫的雾障,仿佛里面随时会扑出什么。
赵老头喉咙里“嗬嗬”两声,“呸”地一声,一口浓稠的黄痰带着血丝砸在泥地里。他抬起枯树枝般的手背抹了下嘴,露出两颗发黄、豁了口的门牙,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小兔崽子,懂个屁,这烟油,咳咳...能祛湿防瘴,保命的玩意儿...”
他说话时,脖子上松弛的皮肤随着气息抖动,像风干的火鸡垂肉。
陈远舔了舔早已裂开渗血的嘴唇,一股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他感觉自己的胃袋空空如也,正灼烧般地拧着疼,眼前也时不时发花。他强打精神问道:
“赵叔,您老经的事儿多...这黑水沟...”
赵老头费力地吸了最后一口,在磨得只剩半边的破鞋底上“梆梆”磕着烟锅,细碎的烟灰簌簌落下,混入泥泞。他浑浊的眼珠望向雾气深处,仿佛穿透了时空:
“崇祯八年,在那场遮天蔽日的蝗灾中走过一遭。”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两座石头山夹着一条深沟...活脱脱一个等着装人的大口袋。官兵要是在那卡住了口子...”他摇摇头,剩下的话被一声沉重的叹息淹没,那叹息里的绝望比浓雾更重。
李二狗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紧了脖子,压低声音急道:
“那咱还愣着干啥?绕道!往南边绕!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绕?”陈远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早已瘪得只剩一层皮的粗布干粮袋,里面硬邦邦的几小块麸皮黑饼,是十几个人最后的指望。他声音干涩
“绕道至少多走三天山路,咱们这点粮食...”
他没再说下去,但每个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可能还没绕到地方,队伍里就得有人倒下,成为路边无人掩埋的白骨。
话音未落,前方铁柱拨草的棍子猛地顿住!紧接着,一阵急促而细碎的“窸窣”声从右侧齐腰深的蒿草丛里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爬行!
“噤声!”铁柱低吼一声,瞬间横起木棍,胳膊上虬结的肌肉块块贲起,如同受惊的老鼠在紧绷的皮肤下窜动。陈远心脏骤然一紧,挥手示意所有人原地蹲下,屏住呼吸。他自己则强忍着双腿的酸软和眩晕感,手脚并用地、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拨开那带着冰冷露珠、边缘如锯齿般锋利的蒿草。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面而来!陈远的胃部猛地一阵剧烈痉挛,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吐出来。
草丛掩盖的浅沟里,赫然蜷缩着三具赤裸的尸体!两男一女,像被随意丢弃的破麻袋,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白色,在灰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他们的衣物显然被剥走了,连一片遮羞的布都没有留下。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三具尸体只剩下身躯了。
“造...造孽啊...”
赵老头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干枯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他手中那根视若珍宝的烟杆,此刻在他枯枝般的手指间剧烈地颤抖着,“是官兵,按头颅算剿饷报功...咳咳咳...”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李二狗在后面“哇”地一声,再也忍不住,弯腰吐出一滩带着酸腐味的黄绿色胆汁,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铁柱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一拳砸在旁边一棵碗口粗、同样病恹恹的槐树上!“咔嚓”一声,树皮崩裂,震落几片带着虫眼的枯叶。“狗日的...畜生!”这几个字是从他紧咬的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
陈远强压下翻腾的胃液和眩晕感,强迫自己蹲下身,仔细观察。“死了...不会超过六个时辰。”这意味着危险可能并未远离。
没有哭泣,没有过多的言语。众人沉默着,用能找到的枯枝和浮土,动作僵硬麻木地草草掩埋了这三具无名的尸体。重新上路时,气氛比浓雾还要沉重,每一步都踏在死亡的阴影里。
铁柱默默走到陈远身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贴身的内袋里掏出半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黑饼。那饼子粗糙无比,掺着大量磨不碎的麸皮,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汗味和霉味的气息。他掰下一小块稍软的,不由分说塞进陈远手里:“远哥儿,含一口顶顶...”
陈远看着掌心那指甲盖大小、黑乎乎的一小块,粗糙的麸皮立刻像无数根小刺扎在舌头上,一股浓烈的土腥气和霉味直冲鼻腔。他紧闭着嘴,用唾液慢慢浸润着,恍惚间,舌尖那粗砺的触感竟诡异地勾起了穿越前公司楼下那家烘焙坊的香气——金黄松软、散发着诱人麦香的全麦面包...胃部的灼烧感因为这虚幻的回忆反而更加强烈了。
日头艰难地穿透浓雾,升到中天,带来一丝微弱却灼人的暖意。远处,一片稀疏的栎树林如同荒漠中的绿洲出现在视野里。树荫下,隐约可见十几个同样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身影围坐在一起。
当陈远一行人拖着沉重的脚步靠近时,树下的那群人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弹了起来!锄头、柴刀、削尖的木棍瞬间被抄在手中,十几双布满血丝、充满警惕和敌意的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他们身上,如同盯着一群闯入领地的饿狼。
“站住!别再往前了!”
陈远立刻停下脚步,高高举起双手示意,同时急促地低声命令自己这边的人全部原地不动
“别误会!我们也是逃荒的!只求借片树荫歇口气儿!”他的声音因为干渴和紧张而嘶哑。
对面人群中,一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分开众人,大步走了出来。此人身高与铁柱相仿,骨架宽大,方脸阔口如同刀劈斧凿,浓眉下一双虎目精光四射,带着边军特有的剽悍与警惕。他粗糙的大手紧紧按在腰间一柄带着旧皮鞘的大刀刀柄上,那刀鞘磨损得厉害,却透着一股森然杀气。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在陈远一行人身上扫过,当掠过陈远腰间悬挂的那枚青玉松鹤纹玉佩时,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瞳孔似乎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在这赤地千里、人命贱如草的荒年,这样一枚成色尚可的玉佩,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歇脚?”铁塔般的汉子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像砂石摩擦,
“行!但都给老子老实待在那边!谁敢乱动一步,别怪老子手里的刀不认人!”
他猛地回头,声如炸雷:
“老三!眼睛放亮点!给我盯紧了!”
“得咧!哥!”一个如同小山般的巨汉应声而出!他竟比铁柱还高出小半头,肩宽背厚,胳膊粗得如同寻常人的大腿,走动时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震颤。一张憨厚却透着蛮横的阔脸上,两只小眼睛凶光毕露。
他手里拎着的不是木棍,而是一根碗口粗细、沉甸甸的枣木门闩!他往两伙人中间的空地上一站,如同一堵移动的肉墙,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挑衅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直射向同样魁梧的铁柱。铁柱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两人目光在空中狠狠相撞,仿佛能迸出火星!
两伙人隔着三丈多的距离,各自找了块勉强能坐下的地方,疲惫地瘫倒。陈远迅速扫了一眼对方:约莫十八九人,大部分是青壮汉子,但也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妇女和眼神惊恐的孩子。那个叫老三的巨汉,像座门神似的杵在原地,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铁柱,偶尔舔舔干裂的嘴唇,像是在评估猎物的猛兽。
赵老头佝偻着蹭到陈远身边坐下,哆嗦着摸出火镰想再点烟锅,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只好作罢。他浑浊的眼球盯着对面领头的汉子,用气声对陈远说:
“领头的叫孙铁骨,早年在宣府镇当过边兵,手上...咳咳...见过血的。那个大个子是他亲兄弟,浑人一个。就知道听他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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