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郑字旗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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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垛口砖石紧贴着陈远的脸颊,那粗糙坚硬的触感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真实感,勉强将他从无边的寒意中拉回一点。他透过垛眼,死死盯着城外。官军的号角、战鼓、脚步声、金属摩擦声、民夫的哭喊声…各种声音混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交响,狠狠撞击着他的耳膜。
(郑嘉栋…左良玉麾下的悍将…果然来了。这阵势,比三天前破禹州时面对的乡勇强了何止百倍!)
他看到黑压压的官军如同潮水般涌来,那整齐的队列和闪亮的刀枪,散发着令人绝望的压迫感。他看到那些被鞭子抽打着冲向护城壕的民夫,像蝼蚁一样倒下,被土袋淹没。他看到巨大的盾车像移动的堡垒,缓慢而坚定地逼近城墙根。他甚至能看清盾车后面推车士兵脸上那种麻木的凶狠。
经历过破城血战,亲手格杀过试图反抗的衙役,陈远知道刀锋入肉的感觉,知道鲜血喷溅在脸上的温热与腥气。死亡不再是书本上的概念,而是冰冷而具体的现实。正因为如此,面对这如山海般压来的正规官军,那源于生物本能的寒意才如此清晰地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这不是懦弱,而是对毁灭性力量的清醒认知。
(五百对数千…真正的精锐…即使加上刚征调的三千多民夫,守得住吗?三天时间太短了…但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在铁甲下绷紧,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他下意识地、近乎本能地伸手摸了摸自己身上。
里面是赵老头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一件半旧棉甲,虽然有些破洞,但好歹是层防护。外面套着从州衙武库里找到的、相对合身的一套锁子甲,环环相扣的铁环冰冷沉重。最外面,则罩了一件相对完好的镶铁棉甲,铁片在内,棉布在外,关键部位缀着铁叶。头上戴着一顶略显沉重的铁盔,护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口鼻。脖子上围着厚布,手臂上有简陋的护臂,腿上绑着胫甲。
这几乎是他能搜刮到、并套在身上的所有防护了。像一个臃肿的铁皮罐头,行动都有些不便。但这层层叠叠的冰冷金属和厚实棉布,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依靠。经历过生死,才知道活着不易,才知道每一层防护都弥足珍贵。
(三层甲…希望能挡住要害…至少别被一箭就放倒了。指挥若定…指挥若定…老子不能倒!)
他强迫自己再次看向城外。盾车更近了!已经进入百步之内!他甚至能看到盾车缝隙后面,官军弓弩手正在张弓搭箭!箭镞的寒光在晨光中闪烁。
“稳住!听号令!”孙铁骨沉稳如铁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响,如同定海神针,暂时压下了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王虎紧握着长枪,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却死死盯在逼近的盾车上。吴铭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握紧了刀柄。
陈远深吸一口气,那带着硝磺、尘土和隐隐血腥味的冰冷空气,似乎暂时冻结了肺腑里翻腾的寒意。他不能乱!一步都不能退!他是旗帜!是主心骨!他乱了,这城瞬间就垮了!所有人都得死!包括他自己!
(怕?怕也没用!破城那晚的刀都砍卷了,还怕今日?来吧!想要禹州,就拿命来填!)
他猛地挺直了那被三层甲胄包裹得有些僵硬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将腰刀狠狠敲在垛口的青砖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吸引了附近所有士兵的注意。
“弓箭手——!”陈远的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嘶哑,却带着一股淬过火的冷硬,“听孙把总号令!预备——!”
无数双或恐惧、或绝望、或疯狂的眼睛望向他,又望向城外那越来越近的死亡阴影。弓弦被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滚木礌石旁的士兵,攥紧了手中的撬棍,指节发白。金汁锅旁,恶臭翻滚,热气蒸腾。
冰冷的死亡气息,如同实质的寒冰,冻结了城头的每一寸空气。郑嘉栋的雁翎刀,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铡刀,随时可能落下。
血战,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