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仓廪鬼影(1/2)

骰子巷的血腥与火光,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南阳府死寂的夜幕下激起层层涟漪。巡城营老旧的铜锣被敲得震天响,急促、惊惶,撕破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走水啦!杀人啦!”的嘶喊声在街巷间狼奔豕突。一队队打着火把、睡眼惺忪的兵丁和衙役,如同被惊扰的蚁群,乱哄哄地涌向浓烟升腾的方向,将那片区域围得水泄不通。混乱,成了最好的幕布。

当第一缕惨淡的灰白艰难地爬上南阳府破败的城墙垛口时,城西贫民窟深处,李二狗租住的那间破败小院,门闩悄然落下。院内,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紧绷寂静。

吴铭高大的身影靠坐在院角一块冰冷的石磨旁,撕下内襟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正仔细擦拭着手中那柄饮饱了人血的长刀。刀身狭长微弧,在渐亮的天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寒光,刃口几处细微的卷刃,无声诉说着昨夜劈开骨头的触感。他动作沉稳,眼神专注。脚边,扔着胡三那个沉甸甸的钱袋,以及那张至关重要的、带着胡三体温和血迹的桑皮纸。纸上“黑风寨”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如同毒蛇的眼睛,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疤眼和泥鳅靠在另一侧的土墙上,两人身上都带着新添的擦伤和淤青,是昨夜潜行撤离时留下的。他们沉默地啃着冷硬的炊饼,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低矮的院墙,耳朵捕捉着外面巷子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灯油燃烧的余味、汗味,以及一丝被晨风稀释却依旧刺鼻的血腥气。

“吴队长,”李二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换下了那身惹眼的吏服,穿着寻常的粗布短打,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异常明亮,“尾巴都甩干净了?”

吴铭将擦拭干净的长刀缓缓归入刀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放心,绕了十七八个弯,水里泥里都趟过,后面干净得很。”他拿起那张桑皮纸和钱袋,掂量了一下,“这狗东西,临死还揣着催命符,心思够毒。”

李二狗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冰冷的恨意,随即被更强烈的急切取代:“吴队长,胡三这根刺拔了,我这书办的位置才算真正稳当。将军那边……寨中粮秣可还支撑?常平仓的事,必须尽快了!”

吴铭点点头,将桑皮纸和钱袋仔细收进自己怀里:“寨子存粮见底了,孔先生精打细算,正常吃用还能撑十几天。新兵营已经开始缩减配额。”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将军的令箭就在我怀里揣着!常平仓的陈粮,是咱们黑风寨过冬的命!李二狗,你这条线,是打通关节的钥匙!将军要的是里应外合,代价最小,动静最小,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粮食弄出来!你有多大把握?需要寨子里如何配合?”

李二狗精神陡然一振,眼中闪烁着市侩与狠厉交织的精光,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如同耳语:“吴队长放心!这事,九成把握就在我身上!”他飞快地分析着,语速极快却条理清晰,“常平仓那地方,就是个筛子!陈粮堆积如山,账目一塌糊涂!管仓大使钱胖子是个只认银子的老饕餮,他手下的仓吏、斗级,没一个屁股干净!报‘鼠耗’、‘霉变’、‘仓储折损’是他们的生财之道,年年如此,府衙上头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数目不太离谱,根本不会细查!”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算计的光芒更盛:“我如今管着部分支用核销的账目,这就是最大的便利!将军只需给我一个确切的数目——既要够寨子撑过难关,又不至于立刻捅破天惊动知府那种大人物!我就能利用职务之便,在账册上先行‘铺垫’,把这笔损耗做得天衣无缝!时间就选在‘霉变损耗’最厉害的这个把月,合情合理!数目,将军定下后由你带回即可!”

“好!”吴铭眼中精光暴射,“数目定下,我必星夜带回!你这边,需要寨子如何动手?”

“动手?”李二狗脸上露出一丝狡黠而冰冷的笑容,“吴队长,最好的动手,就是不动手!或者说,让官仓自己‘损耗’给我们看!”

他详细解释道,如同在布置一盘精妙的棋局:“常平仓后墙紧挨着城西一段废弃的旧水渠,荒草丛生,人迹罕至。墙根底下,有几个废弃的狗洞和排水口,年久失修,被野草藤蔓遮掩得严严实实。疤眼和泥鳅早就探过,稍加清理,就能容一人弯腰通过!根本无需翻墙破门,留下半点痕迹!”

他看向疤眼和泥鳅:“到时候,只需将军派几十个最精干、最沉得住气、口风最紧的老兄弟,分批秘密潜入南阳,由你带来的石头兄弟统领,藏匿在城西我们准备好的安全点。选定一个无月无星、最好是风雨交加的后半夜,从水渠那边摸过来,由疤眼和泥鳅接应,直接从狗洞钻进常平仓后院堆放陈粮的偏仓!”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