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虎去余威(1/2)

襄城县衙,书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一股无形的焦躁。李国桢端坐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一封明黄缎面的书信摊开在案头——那是京师传来的御批。京营鼠疫未消,北虏叩关之报频传,流寇李自成部于豫陕边界蠢蠢欲动……桩桩件件,都如同烧红的烙铁,催促着他这位总督京营戎政的襄城伯立刻返京。他凝视着信中“着即回任,不得迁延”的朱批字样,眼神复杂。本欲以雷霆之势碾死陈远这只碍眼的臭虫,再风风光光回京,谁知……

“报——!”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沉寂,一名身着灰褐色短打、风尘仆仆的探子单膝跪在书房门外,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兴奋:“伯爷!监视伏牛山的探哨急报!黑风寨六天前秘密出寨的那支大队人马,已于今日午时返回山寨!他们…他们带回了大量粮食!车辙印深陷泥中,人马疲惫不堪,显是长途负重跋涉!”

李国桢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探子:“粮食?消息确凿?何处得来?”

探子头垂得更低,语速飞快:“回伯爷!千真万确!我们的人循其归途反向追踪,在离寨约百里、靠近南阳府方向的官道旁泥泞处,发现了零星散落的粟米粒!虽被雨水冲刷,痕迹尚新!观其车辙宽度、深度及数量,绝非小数目,至少二三百石!”

“南阳府…”李国桢眼中寒光一闪,咀嚼着这三个字,心中疑窦丛生。陈远这丧家之犬,竟能从南阳府的眼皮底下弄到如此数量的粮食?是劫掠了哪处小仓?还是…他在这南阳府里,竟也埋下了钉子?这念头让他心头微凛。

然而,案头那封催促的御批如同悬顶之剑,不容他再从容布局。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的疑虑与不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沉稳:“知道了。下去吧,继续盯着伏牛山,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探子悄然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李国桢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明黄的御批上,手指慢慢收紧,将信纸边缘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皱。本想亲手将陈远挫骨扬灰,以雪襄城之耻,再携此功返京…如今,却只能将这条滑不溜手的泥鳅,留给别人来收拾了。

“张泰!”他沉声唤道。

“属下在!”一直侍立门外的亲信家将张泰立刻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李国桢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河南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伏牛山的位置:“本伯奉旨,即刻返京。襄城防务,暂由你协同县令王有财、守备刘成栋主持。留给你一百家丁精锐,襄城守备营尚有兵卒约三百人,皆归你节制!务必给我盯死伏牛山!”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陈远此番弄粮,必有蹊跷!给我查!动用所有眼线,盯紧南阳府方向!特别是粮道、官仓!他黑风寨从哪里、用什么手段弄到的粮食?背后是否有人接应?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此乃心腹之患,绝不可掉以轻心!”

“伯爷放心!属下必不负所托!定将那陈远粮道来源查个底朝天!”张泰抱拳,声音铿锵有力。

“嗯。”李国桢最后看了一眼伏牛山那一片被朱砂圈出的区域,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遗憾,随即被决然取代。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书房。京师的烽火与权柄,才是他真正的棋盘。襄城这局棋,虽未尽全功,也只能暂时封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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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桢仪仗离开襄城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襄城某些隐秘的角落飞速传递。

城西,“济世堂”那间终日弥漫着苦涩药香的地下密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许久。油灯的光芒在石壁上投下摇曳不安的影子。孔林节坐在一张简陋的木凳上,借着昏黄的灯光,在一块磨平的石板上用炭条勾画着什么,线条清晰,隐约是襄城街巷的轮廓和一些标记。他神情专注,眉宇间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沉静,与这幽闭的环境形成奇异的反差。

吴有名肋下的伤口已经收口,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此刻正盯着孔林节画图的动作出神。周燧的伤势最重,高烧虽退,人依旧昏沉,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张素心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汤,小心翼翼地沿着石阶走下来。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她素净的侧脸,如同温润的玉石。她先将药碗轻轻放在周燧床边的小几上,然后走到吴有名身边,柔声道:“吴大哥,该换药了。”

吴有名回过神来,连忙道:“有劳素心姑娘了。”

张素心浅浅一笑,暖棕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带着能抚慰人心的安宁。她动作轻柔而熟练地解开吴有名的绷带,清洗伤口,涂抹药膏,再换上干净的布条。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指尖稳定,没有丝毫颤抖。当她微微俯身靠近时,一缕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发丝不经意间拂过孔林节正在画图的手臂。

孔林节手中的炭条微微一滞,目光从那缕发丝移到张素心专注而温柔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淡粉。她似乎并未察觉,依旧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孔林节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垂下眼帘,重新专注于石板上的线条,只是握炭条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张素心为吴有名包扎好,端起药碗,走到孔林节身边,声音轻柔:“孔大哥,你也歇歇吧,喝碗安神汤。”她将碗轻轻放在孔林节手边,目光飞快地扫过他正在勾画的“地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她深知,眼前这位看似文弱的秀才,在李国桢严密封锁的眼皮底下,是如何依靠着几个不起眼的市井小民,建立起一张传递消息的隐秘网络,甚至能在全城大索中为他们找到这处安全的容身之所。

“多谢素心妹妹。”孔林节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接过药碗。他的目光坦荡而感激,但在那温和之下,是深藏不露的睿智和坚韧。他能感觉到张素心目光中的关切似乎比寻常更多一分,但他只是将这归于医者的仁心和患难中的情谊,并未深想。此刻他的心思,大半还在如何确保这条脆弱而珍贵的联络线不被张泰掐断上。

就在这时,石阶上方隐蔽的通风口处,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敲击暗号!

孔林节眼神一凝,吴有名也瞬间支起了耳朵。张素心端着空药碗的手微微一紧,暖棕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紧张。

片刻后,张元化沉稳的脚步声从石阶上传来。他推开暗门,脸上带着多日未见的轻松,压低声音却难掩一丝喜意:“走了!李国桢的仪仗,半个时辰前已出南门,往京师方向去了!留下的是张泰,带着一百家丁和守备营的兵卒。”

“走了?当真?!”孔林节霍然起身,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千真万确!”张元化用力点头,“城门口的盘查都松懈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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