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庙堂烽烟(下)(2/2)
其三,招抚之后,陈远需随军效力,戴罪立功!朝廷将视其表现,再定其前程!若再有反复,或心怀异志,立斩不赦!夷其三族!
此三条,乃招抚之铁则!亦是朝廷天恩浩荡之极限!”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臣:
“刘泽深!”
“臣在!”
刘泽深深吸一口气,心知这三条尤其是第一条,难如登天,但此刻不容退缩。
“朕命你为钦差正使,持朕敕令,全权负责招抚黑风寨陈远一事!务必将朕这三条底线,明明白白,晓谕于彼!若其诚心应允,则赦其前罪,所部按朕旨意处置。若其冥顽不灵,或虚与委蛇…”
崇祯眼中寒光爆射,杀机毕露,
“则李永福大军,即刻全力进剿!勿再迟疑!务求犁庭扫穴,玉石俱焚!提陈远首级来见!”
“臣…遵旨!”
刘泽深深深叩首,心头一块巨石落地,却也感到了沉甸甸的、几乎无法承受的压力。这三条,尤其是归还所有贡品,谈何容易?福王那边如何交代?陈远肯吗?
“陛下!”陈新甲大急,还想争辩。
“住口!”崇祯猛地一拍御案,打断了他,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朕意已决!勿复多言!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应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即刻拟旨!用印!八百里加急!”
崇祯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如同冰珠砸落:
“第一道:敕令南阳知府郑元勋,火速传令总兵李永福!在钦差大臣刘泽深持朕敕令抵达黑风寨之前,官军务必停止一切进攻行动!原地待命!严密监视即可!若因妄动刀兵,致使招抚大计不成,坏朕绥靖河南之方略,朕唯他郑元勋、李永福是问!决不轻饶!”
“第二道:敕令!着刑部尚书刘泽深为钦差正使,司礼监随堂太监曹化淳为监军太监,持此招抚敕令及朕之三条底线,即刻准备,轻车简从,以最快速度赶赴河南南阳!务期妥当,毋负朕望!”
“奴婢遵旨!”
王承恩领命,立刻退到一旁的小案前,铺开明黄诏书,手执朱笔,手腕微颤却极其迅速地书写起来。
“刘卿,”
崇祯看向刘泽深,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沉重的威压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重任在肩,好自为之。望卿不负朕望。” 这最后一句,包含了太多的期待、警告和不确定。
“臣!刘泽深,领旨谢恩!定当鞠躬尽瘁,肝脑涂地,必不负陛下重托!”
刘泽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万般思绪,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都退下吧。”
崇祯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挥了挥手,疲惫不堪地闭上了眼睛,将整个身躯陷进宽大的龙椅中,如同一尊失去光彩的雕像。
“臣等告退!”
众大臣如蒙大赦,纷纷叩首,小心翼翼地起身,躬身垂首,如同退潮般无声地、快速地退出这令人窒息的金銮暖阁。每个人都感觉后背湿透,如同打了一场大仗。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大臣们复杂的目光。暖阁内,只剩下崇祯皇帝孤零零的身影,在蟠龙金柱的巨大阴影和缭绕的、带着一丝苦涩的檀香烟气中,显得格外渺小、孤寂与疲惫。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御案上那堆积如山、仿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章,望着地上那摊刺眼的、象征着破碎的羊脂白玉碎片,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无力感,如同这深秋的寒潮,将他彻底淹没、冻结。
殿外,呼啸的北风更紧了,卷着漫天枯叶,狂暴地拍打着朱红的宫墙和高耸的殿角,发出阵阵如同呜咽又似怒吼的声响。
一骑背插八百里加急赤羽翎信、浑身蒸腾着汗气白雾的驿马,在王承恩亲自验看火漆密封的诏书后,在数名锦衣缇骑的严密护卫下,如同离弦之箭,冲出戒备森严的紫禁城午门,卷起一路烟尘,向着南方——那烽烟将起、命运未卜的河南大地,狂奔而去!马蹄声急,踏碎了京师的深秋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