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虚与委蛇(中)(1/2)

陈远心中雪亮,如同明镜。什么“同乡之谊”?纯属无稽之谈!他记忆中压根没这回事。这不过是刘泽深看中了他手下这支能打硬仗的力量,想将他收入麾下,增加自己在朝中的政治筹码和军事实力罢了。

但…这正合他意!背靠大树好乘凉,在朝廷里有个位高权重的“靠山”,总比单打独斗、被各方势力觊觎围剿要强得多。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契机。

他立刻做出感激涕零、受宠若惊到极点的样子,对着刘泽深的方向深深一躬到底,腰弯得极低,声音带着“哽咽”和“颤抖”:

“原来刘大人竟是草民同乡?!草民真是有眼无珠!先前竟不知大人乡梓何处!能得大人如此眷顾垂怜,如此回护周全,实在是草民三生三世修来的福分啊!”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目光“炽热”地望着刘泽深,仿佛看着救世主,“草民无以为报!从今往后,草民与黑风寨众兄弟,必当竭诚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尽忠,更要为刘大人您鞍前马后,分忧解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为刘大人分忧解难”几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响亮,充满了“效忠”的意味。同时,他悄悄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曹化淳,见对方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心中微凛,知道这老太监没那么好糊弄,但面上表演更加投入。

这番直白而“赤诚”的表态,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刘泽深看着如此“识趣”且“感恩戴德”的陈远,心中大悦,连日来的忧虑和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

招安成功在望!这将是他在皇帝面前一份沉甸甸的、足以堵住所有反对者之口的功劳!必将令朝中衮衮诸公刮目相看!他脸上终于露出了开怀而矜持的笑容,捋了捋保养得宜的胡须:

“好!好!识时务者为俊杰!知恩图报,方为正道!陈远,你能明白朝廷的良苦用心,能体会老夫的一番心意,甚好!甚好啊!”

他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已经将陈远视为囊中之物,随即指了指身后那长长的、由骡马牵引的粮车队伍,“老夫此次前来,不仅带来了陛下的恩旨,昭示皇恩浩荡,也带来了你急需的‘安家之资’——整整两百石上好的粮米!算是老夫个人,给你的一份见面礼!望你善加利用,安抚部众,不负圣恩!陈远,前头引路,带老夫看看你这黑风寨吧!”

语气中带着上位者的恩赐和一丝掌控的意味。

“谢大人厚赐!大人恩德,如同再造!草民感激涕零,永世不忘!”

陈远“激动”地再次深深鞠躬,声音都带着“颤抖”,心中却在冷笑:那本是李永福的军粮,却被你做了和顺水人情。脸上却满是“受宠若惊”和“感恩戴德”。他转身,更加殷勤地在侧前方引路,姿态谦卑。

黑风寨众人看着陈远这行云流水、炉火纯青的“表演”,内心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孙铁骨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嘴角肌肉微微抽搐。孔林节低着头,捻着胡须的手微微发抖,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笑意。

陈铁柱则一脸呆滞,完全跟不上这复杂的节奏,只觉得远哥好厉害,能把官老爷哄得这么开心。

王虎的目光则牢牢锁定在那长长的粮车队伍上,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管他演戏不演戏,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赵老头吧嗒着旱烟,烟雾缭绕中,浑浊的老眼瞥了一眼若有所思的孔林节,又看了看前方引路的陈远,轻轻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赞许。

一行人各怀心思,在一种表面和谐融洽、实则暗流汹涌的诡异气氛中,沿着蜿蜒的山路,向黑风寨深处走去。

山路两旁,可以看到简陋的窝棚和开垦出的零星梯田,一些面黄肌瘦但眼神尚算清亮的妇孺躲在远处偷偷张望,带着好奇和畏惧。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泥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气息。

抵达黑风寨那依托山势而建、以木石混合的粗犷聚义堂时,已是日上三竿。堂内早已简单布置过,正中的虎皮交椅被撤下,换上了一张铺着干净布幔的宽大椅子,自然是留给刘泽深的主位。

左首第一位自然是给曹化淳坐的。陈远则恭敬地坐在右首下位作陪。孙铁骨、孔林节等人则侍立在陈远身后。堂内燃着几个炭盆,驱散着深秋的寒意,火光跳跃,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

简单的寒暄和奉上粗劣的山茶后,气氛似乎又“融洽”了几分。刘泽深端着粗陶茶碗,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目光扫过这简陋却带着肃杀之气的聚义堂,最后落在陈远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曹化淳则捧着茶杯,小口啜饮着,眼睛半眯着,仿佛在养神,实则耳朵竖得老高。

“陈将军,山寨气象,倒也有几分雄浑。”

刘泽深放下茶碗,语气带着点评的意味。

“大人谬赞,穷山恶水,聊以栖身罢了,让大人和公公见笑了。”

陈远连忙欠身,姿态谦卑。

刘泽深不再绕弯子,向曹化淳递了个眼色。曹化淳会意,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对一直侍立在侧、捧着那个明黄色长条锦盒的小太监道:

“时辰差不多了,宣旨吧。让陈将军和他的兄弟们,沐浴皇恩。”

“是,公公。”

小太监躬身应道,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取出那卷用黄绫精心包裹、系着明黄丝绦的圣旨。他走到聚义堂中央,面南背北站定,双手极其庄重地展开圣旨。

“黑风寨陈远并众头领,跪接圣旨!”

小太监尖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威严。

聚义堂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陈远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无比庄重、肃穆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的表情,率先撩衣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口中高呼:

“草民陈远,恭聆圣谕!”

他身后的孙铁骨、王虎、陈铁柱等人,虽然心中各有想法,但在陈远带头和当前气氛下,也只得跟着齐刷刷跪倒一片。孔林节跪得最是标准,如同演练过一般。只有赵老头动作稍显迟缓,但也低下了头。

小太监展开圣旨,用他那特有的、尖利而抑扬顿挫的腔调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伏牛山黑风寨陈远等,啸聚山林,劫掠州县,攻陷禹州,戕害官民,更胆大包天,劫夺福王贡品,罪孽滔天,罄竹难书!本应天兵剿灭,以儆效尤!然,朕上体天心,念生民之艰,下察舆情,闻尔等本为良善,或因天灾肆虐,生计无着,或受奸佞逼迫,走投无路,方致铤而走险,情有可悯。更闻陈远乃读书种子,或存一念向善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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