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暗流涌动各算计,雏凤清声待时飞(2/2)

他确实不想再打下去了。

“传令贺彪,前锋营不必等了,即刻开拔,回鲁山!”

“再给郑元勋去封信,催他赶紧放人!早点把那李二狗和疤眼送过来,早点打发陈远这尊瘟神去左良玉那儿!”

“喏!”张勇应道,立刻出帐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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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转向南阳府城。知府衙门的书房内,炭盆烧得暖烘烘的,驱散了窗棂透入的丝丝寒意。郑元勋端着茶杯,听着师爷汇报从伏牛山传来的最新消息。

得知刘泽深和曹化淳两位钦差已亲赴黑风寨招安,且刘大人早有明言,被捕的李二狗及其同伙是关键筹码,万不可擅动,郑元勋心中那点“杀贼立功”的小心思只得彻底按下。

他一个知府,岂敢忤逆朝中大佬的意思?只得悻悻然下令,将李二狗和疤眼从死牢转至条件稍好的普通牢房,严加看管,好吃好喝供着,不再用刑。

至于那个熬不住刑、供出李二狗行踪的泥鳅,郑元勋倒也“守信”,命郎中将其刑伤治好,给了几两碎银,便打发他自寻生路去了。郑元勋并不担心泥鳅还能回黑风寨——供出了李二狗这等核心头目,山寨岂能再有他的容身之地?怕是回去也是个死。

三日后,刘泽深的手书果然送达。信中措辞温和却不容置疑,命他即刻将李二狗及其随从完好无损地送还黑风寨,之前在南阳城内充当内应之事,既已招安,便既往不咎。郑元勋不敢怠慢,心中虽惋惜未能借机巴结上这位京中的刘大人,回信却写得异常热切恭敬,极尽奉承,表示定当全力配合朝廷招安大计。随即,他唤来通判高明衡,吩咐放人。

高明衡一听,顿时急了:

“府尊大人!那李二狗是贼酋心腹,好不容易才擒获,就这么放了?岂不太过便宜他们?是不是…至少留下点‘纪念’,比如一根手指什么的,也好煞煞他们的威风?”

“糊涂!”

郑元勋脸色一沉,呵斥道,“这是刘大人的意思!事关朝廷招安大局,岂容你节外生枝?若因你之举坏了大事,你我有几个脑袋够砍?速去放人,不得有误!”

高明衡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憋闷,却也不敢再争辩,只得领命而去。

打发走高明衡,郑元勋拿起桌上另一封信,是李永福催要粮饷的。他撇了撇嘴,提笔回信。信中自然是诉苦:

既然招安已成,剿匪战事已毕,府库空虚,先前承诺的粮饷实在难以足额筹措,还请李总兵体谅,早日率军回驻防地云云。他心中明镜似的,下拨的钱粮和士绅“捐助”的物资,经过层层盘剥,到他这里已打了折扣,到他手里再分下去,又能剩下多少?他相信李永福自己也绝不会干净。

但这官场潜规则,彼此心照不宣,没必要捅破。反正就是一个字:穷。那些世家大族,起初为了剿匪嚷嚷得响亮,说捐多少多少的。真到出钱出粮时,一个个精打细算,最后到位的数目远不及口上说的,而且这些人他也得罪不起。

高明衡憋着一肚子气,点了十几名官兵,将李二狗和疤眼从牢里提出来。两人身上伤痕犹在,但精神已好了许多。他们被粗暴地推上一辆破旧的马车,一路颠簸着驶出南阳城。

李二狗和疤眼面面相觑,满心疑惑。先是打入死牢,受尽折磨,生不如死;后来突然换了牢房,不再用刑,还有了吃食;如今竟被押上马车,不知去向何方。李二狗忍不住向车外的高明衡问道:

“高大人,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

高明衡正在气头上,根本懒得理他,只是不耐烦地催促车夫快走。

马车沿着官道向伏牛山方向行去。走了大半日,护送的官兵放松了些警惕。李二狗又小心翼翼地向身旁一个看起来面善些的老兵打听。

那老兵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

“算你们命大!朝廷下了旨意,招安你们黑风寨了。你们陈将军现在也是朝廷的人了。上头命令,把你们完好无损地送回去。咱们现在,说不定还算同僚呢!”

“招安了?朝廷的人了?”

李二狗和疤眼同时愣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转折来得太快太突然,让他们一时难以消化。李二狗内心对朝廷一直存有根深蒂固的敬畏,当初捐个九品虚职就足以让他兴奋良久,如今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朝廷的人”?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疑虑,他脸上不由得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就连一向沉着脸、眉头紧锁的疤眼,那紧皱的眉头也终于缓缓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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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寨,聚义堂外的高台上。

陈远负手而立,远远望着山下官军大营的动静。看着贺彪的先锋营旌旗招展,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枯黄的山道尽头,陈远负手立于高台,山风鼓荡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眉宇间那丝刻意维持的平和渐渐褪去,眼底深处锐光乍现,如云开月明。

一旁侍立的王虎忍不住低声道:

“远哥,李永福的主力还未全撤,咱们……”

陈远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声音沉稳似铁:

“虎子,你瞧见了吗?走的不是老弱,是贺彪麾下最善攻坚的一千五百精锐。李永福此举,既是向朝廷示好,也是向我等表态——他无意再战了。”

他微微一顿,唇角掠过一丝冷嘲,“至于剩下的兵,不过是摆个样子,全他总兵官的体面,也全刘泽深招安成功的脸面。如今这局面,他耗不起,我们却等得起了。”

他目光掠过层峦叠嶂,投向商洛山的方向,语气里添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灼热:

“十一月将至,风起于青萍之末。河南这片死水,也该轮到真正的大鱼来搅动了!”

虽然山下还留着李永福的主力,人数依旧远胜黑风寨,但最具攻击性的先锋精锐走了。剩下的这些兵,凭借黑风寨的险要地势和改良火铳,防守绰绰有余。李永福绝无可能再发动有效的攻势。

这意味着,最危险的阶段,暂时过去了。

他可以稍稍放开手脚,开始谋划一些之前不敢轻易动作的事情。只要拖到十一月,西北商洛山中的那条“潜龙”抬头,整个河南的局势将瞬间颠覆,那才是他真正大展拳脚的机会!

“现在,就等二狗和疤眼回来了。”

陈远心中暗道。至于那个被郑元勋抓住、最终熬不住刑讯供出二狗他们的泥鳅。探子回报说,他还算有些良心,没把南阳城内更深的关系网供出来。

陈远叹了口气,心中滋味复杂。有愤怒,也有几分无奈。乱世之中,不是每个人都能硬骨头。罢了,相信他在官府那里应该过得不差,毕竟立了功劳,就让他留在南阳自生自灭吧。山寨,是不可能再接纳他了。

山风渐起,卷动着他的衣袂。陈远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望向远方那片广阔而混乱的天地。危机暂解,机遇正在前方酝酿。他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