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东风至(上)(2/2)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情真意切,面不改色,仿佛那两百多石粮食真就白白散给了流民一般。

李永福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脸颊上的肌肉剧烈跳动,握着马鞭的手背青筋暴起。那点所谓的“遣散费”,他派出的探子看得清清楚楚,满打满算绝超不过十石麦麸!这陈远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无耻至极!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如同锅底,语气也变得生硬冰冷,再无半点客套:

“陈将军!此言未免太过!遣散流民所用几何,你我心知肚明!此事休要再提!要粮,没有!本帅麾下儿郎也即将断饷!还请你以大局为重,即刻整军,明日便开拔离去!否则,休怪本帅上奏朝廷,参你一个借故拖延、意图不轨!”

场面瞬间冷了下来,峡谷外的风声似乎都为之一滞。双方随从人员都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手悄悄按向了兵刃。

陈远见李永福态度如此坚决,知道再想榨出粮食来已无可能。他脸上那夸张的表情迅速收敛,化作一片淡淡的失望和无奈,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承受了巨大的委屈和不公。他转向李二狗和疤眼,无力地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既然李帅也有难处,军粮紧缺,我等也不能强人所难。二狗,疤眼,我们先回去吧。”

随即,他又转向李永福,拱了拱手,语气变得疏离而冷淡:

“既如此,那我便再等等,看看能否从其他地方筹措些粮食,平息弟兄们的怨气。只是缺了这一百石开拔粮,军心不稳,何时能走,可就真说不准了。李帅,告辞!”

说罢,不再多看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的李永福一眼,转身便带着众人,毫不犹豫地步入了那黑暗的峡谷之中,身影很快被阴影吞没。

李永福死死盯着陈远离去的方向,牙关紧咬,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猛地一甩马鞭,抽打在冰冷的空气中,发出清脆又刺耳的裂响。

“我们走!”

他几乎是咆哮着下达命令,猛地转身,踩镫上马,头也不回地打马向大营奔去,留下身后一群面面相觑、慌忙跟上亲兵,以及那辆空空如也的破马车。一肚子的憋闷、怒火和挫败感,几乎要将他点燃。

回山寨的路途,对于李二狗和疤眼而言,却如同从寒冬一步跨入了暖春。虽然山风冷冽,但呼吸着自由的空气,看着沿途熟悉的哨卡和那些虽然面带疲惫却眼神热切的寨兵兄弟,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归家的安心感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

“嘿!二狗哥!疤眼!真是你们!活着回来了!”

一个熟悉的粗嗓门响起,只见王虎从前面一道哨卡后转了出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大步迎上,重重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又捶了一下疤眼的胸膛,“行啊!命够硬的!听说你们在南阳府大牢里,阎王爷的帖子都摸到手边了?”

李二狗被拍得龇牙咧嘴,却是眉开眼笑,立刻找到了宣泄口,苦水如同决堤江河般倾泻而出:

“王虎兄弟哟!你可别提了!这一趟差事,兄弟我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九死一生啊!从混进南阳城那天起,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白天怕被巡城的兵丁盘查,晚上怕被更夫衙役撞破!好不容易花了大量金银,打通了几处关节,站稳了脚跟,弄到些有用的消息……结果呢?嗨!天有不测风云,最后还是栽了!栽在自己人手里!”

他说到这儿,语气顿了顿,闪过一丝阴霾,随即又提高声调,“那南阳府的大牢,真他娘的不是人待的地方!暗无天日,耗子蟑螂满地爬,那帮杀才狱吏,下手黑着呢!要不是咱们将军神通广大,能换得朝廷天使下来招安,我李二狗和疤眼这两条贱命,早就成了乱葬岗上的无头冤魂了!”

他边说边比划,唾沫横飞,将牢中的惨状和自身的“英勇”描绘得活灵活现,最后朝着前面陈远的背影深深一揖,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

“将军!您可是俺们的再生父母!这番救命之恩,天高地厚!属下这点微末功劳不算什么,但求将军别忘了属下这番辛苦,对寨子、对将军的一片赤胆忠心啊!”

陈远走在稍前,闻言回头笑了笑,火光下他的眼神温和而明晰:“行了二狗,你的功劳苦劳,我和弟兄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疤眼也受苦了。一切都等回寨子安顿下来再说。”

疤眼在一旁依旧是那副闷葫芦样子,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嗯。”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行人回到黑风寨,但见寨墙上火把通明,巡逻队往来穿梭,秩序井然。得到消息的众头领纷纷赶到聚义堂。堂内早已点起了十多支粗大的牛油蜡烛,照得亮如白昼,中央的大炭盆里炭火熊熊燃烧,驱散了深秋夜间的寒意,也驱散了众人心头的些许阴霾。

赵老头叼着早已熄灭的旱烟袋,眯着眼打量李二狗;孙铁骨抱着臂膀,嘴角含着一丝笑意;王二牛、周燧、韩猛等人也皆面露喜色。就连一向沉静的孔林节,也抚须微笑。李二狗和疤眼的平安归来,无疑给经历了紧张谈判和内部“遣散”风波的山寨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李二狗瞬间成为了众人的焦点,被团团围在中间。他本就擅长此道,此刻更是精神焕发,口若悬河,开始大吹法螺,讲述他在南阳城的“传奇经历”。

“……不是跟你们吹!那南阳府的红月楼,知道吧?顶顶有名的销金窟!里头的头牌姑娘,啧啧,名唤翠云的,那真是肌肤胜雪,眼波似水,一笑起来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李二狗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身临其境,“知道俺老李如今大小也是个朝廷记名的官身,那姑娘对俺可是另眼相看,暗送秋波啊!非说就喜欢俺这读书人身上的气度,说俺跟那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粗人不一样,是有担当、有见识的真豪杰!”

一旁的疤眼实在听不下去他这般胡吹大气,瓮声瓮气地拆台,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得了吧二狗哥,那翠云姑娘是看你每次去都点最贵的席面,打赏银子给得爽快。她摸着你的钱袋子说的喜欢,可不是喜欢你的人。”

“噗——”正在喝水的王二牛一口水喷了出来。 堂内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连一向严肃的孙铁骨都忍不住摇头失笑,赵老头更是笑得呛咳起来,烟袋锅子直敲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