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流各谋 南阳僵局(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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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牛五爷带着满腹憋闷离开李府,襄城的夜色更深沉之时,距离襄城二百里外的南阳府,却陷入了一种更为胶着和令人窒息的僵局之中。这种僵局,并非源于刀光剑影的正面冲突,而是一种冰冷的、基于现实利益的无声对峙,其压力沉重地压在每一个相关者的心头。

南阳知府衙门后堂,烛火通明,却丝毫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灼与冰冷寒意。知府郑元勋独自坐在书案后,仿佛短短数日间苍老了许多。原本富态的脸庞明显消瘦下去,眼窝深陷,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刻,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疲惫、忧惧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窗外呼啸的寒风,似乎也吹不进这间沉闷得令人窒息的房间。

上次为李永福筹措军饷的后遗症,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消散,反而像一处无法愈合的溃烂脓疮,持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不断侵蚀着他的权威和精力。

几天前,城中最有影响力、也是上次“捐输”中被狠狠刮了一层油的周家老太爷、王家家主和刘家家主,竟联袂来访。美其名曰拜会,实则是咄咄逼人的兴师问罪。书房里,上好的茶水散发着清香,气氛却冰冷得如同屋外的天气。

周老太爷须发皆白,拄着名贵的紫檀木拐杖,话语看似客气,那拐杖杵在地板上的“咚咚”声却像敲打在郑元勋的心上:

“郑府尊,剿匪安民乃朝廷大事,更是地方父母官之责,我等士绅捐输助饷,略尽绵力,自是义不容辞。然则,”

他话锋一转,浑浊的老眼锐利地看向郑元勋,语气加重,“这助饷之后,市面上却流传些甚为不堪之谣言,竟有宵小之辈妄言,说我周家庄被黑风寨所劫之事,非是陈远的黑风寨所为,乃府尊大人为筹军资所行之手段?呵呵,老朽自是万万不信的,我周家世代诗书传家,忠君爱国,府尊大人怎会行此等之事?然则人言可畏,众口铄金,还望府尊大人能明察秋毫,彻查流言来源,还府尊您,同时也还朝廷一个清白啊!”每一个字都像裹着棉布的针,扎得人生疼。

王家家主则阴恻恻地在一旁补充,语气冰凉刺骨:“是啊郑大人,这南阳地界看来是真不太平了。听说有些匪类无法无天,连官仓都敢惦记,若是连我等安分守己的士绅家宅都不得安宁,恐怕…这城防也需要大大加强了,所需银两器械,怕是又要叨扰府尊想办法筹措了。”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和讽刺。

刘家主更是直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气:“府尊,下次若再要助饷,还是明言为好,这般鬼鬼祟祟,弄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非但于事无补,恐怕也有损朝廷体面和父母官的官声啊!”

这些夹枪带棒、软中带硬的话,把郑元勋噎得满脸通红,气血翻涌,仿佛被人扒光了衣服示众。他只能勉强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虚与委蛇地应付过去,心中充满了屈辱和憋闷。他深知,自己上次那种近乎杀鸡取卵、饮鸩止渴的手段虽然隐秘,却终究瞒不过这些在地方上根基深厚、耳目灵通的地头蛇。如今已是威信扫地,与这些掌握着实权的士绅大户的关系降到了冰点,日后在地方上推行政务,只怕是难上加难。

旧账未清,新愁又至,而且来得更为凶猛。好不容易盼来了左良玉的大军,指望着这支号称精锐的“平贼将军”队伍能尽快北上,剿灭李自成,解河南之危,也好让自己喘口气,或许还能寻机将功折罪,挽回些颜面。

谁知这左良玉竟比凶悍的流寇还要难缠百倍!大军一进驻南阳,屁股还没坐热,就直接派来了军需官,毫不客气地伸手要钱要粮,开口就是一个能吓死人的天文数字,态度强硬至极,毫无转圜余地,仿佛南阳府欠了他们似的。

郑元勋哪里还拿得出来?府库早已空空如也,能变卖的官产也早已变卖殆尽!为了上次支援李永福的军饷,他几乎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和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官声!他与左良玉在府衙内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情绪激动地指责他拥兵自重,贻误军机,视皇帝圣旨和福王安危及而不顾。

左良玉却根本不吃这一套,反而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比他更大、更凶悍:

“郑府尊!少给本帅来这套官面文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不给钱粮,难道让我的儿郎们空着肚子、光着脚去跟闯贼几十万大军拼命?若是洛阳因此有失,福王千岁若有半点闪失,这泼天的责任是你郑元勋来担,还是我左良玉来担?嗯?!你担得起吗?!”

郑元勋被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左良玉,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最终只能颓然坐回椅子,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回到后堂,他对着唯一的心腹师爷,声音充满了绝望和一丝哭腔:“无法无天!跋扈至极!真是无法无天了!这朝廷的纲纪…还要不要了!这大明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师爷也是一脸愁苦,战战兢兢地劝慰:“东翁息怒,万万保重身体啊…如今这世道,唉…有兵便是草头王。左良玉手握重兵,朝廷剿贼还要倚重于他,连皇上恐怕都要让他三分,咱们确实惹不起,得罪不起啊。还是再想想办法,看看能否从牙缝里再…再筹措一些…”

“筹措?拿什么筹措?难道真要去抢吗?还是把你我拿去卖了?!”郑元勋几乎要崩溃了,巨大的压力让他濒临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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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在南阳城外,左良玉军连绵的营寨依着地势铺开,灯火如星,刁斗声声,戒备森严。中军大帐内,牛油巨烛燃烧,将帐内照得通明,却也映照出几分军旅特有的肃杀与简陋气息。

左良玉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静如水,一手随意地扶着腰间的刀柄,看不出丝毫喜怒。帐下站着他的几名心腹将领,甲胄在身,神色肃穆,包括刚从黑风寨手下败退不久、脸上犹带几分晦气的郑嘉栋。左良玉此次并未倾巢而出,只带了约一半兵力北上河南这潭浑水,另一半则留由副手节制,继续在湖广地区配合督师杨嗣昌围堵张献忠。他内心极不愿来此,无他,只因缺粮缺饷,军心不稳,士卒怨声载道。但崇祯皇帝的旨意又不能公然违抗,于是便停在南阳这块跳板上,以此为绝佳借口,向郑元勋乃至整个河南官府施加最大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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