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粮舟暗渡探虚实 聚义堂前试真心（下）（2/2）
他话锋突然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内容却如惊雷，“只是，前些时日，听闻李东家与左良玉左大帅麾下的某位参将，往来甚是密切，还送上了一份厚礼？不知左帅大军如今何在？那位参将，可还安好？”
这话如同冰水泼面，李禀赋心中剧震，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没想到陈远对此事知之甚详，而且如此直接地当面揭破！他强忍惊惶，正欲辩解，身旁的管伯言却轻轻咳嗽一声，抢先开口，声音沉稳从容：
“陈将军明鉴万里，消息灵通，佩服。”管伯言拱手，面色如常，“确有其事。当时流言四起，襄城人心惶惶，我家老爷为保一方安宁，未免城中生灵涂炭，不得已而行权宜之计，试图借左帅之威，震慑屑小，绝无与将军为敌之意。此乃商贾人家乱世求存之下策，目光短浅，让将军见笑了。如今看来，将军乃真英雄，治军严明，保境安民，远非那些骄兵悍将可比。我家老爷亦是幡然醒悟，故今日特来负荆请罪，并献上粮银，聊表心意，亦是表明我李家今后唯将军马首是瞻之态度。”
这一番话，坦然承认，巧妙地将“勾结”转化为“乱世自保的无奈之举”和“过去的错误选择”，并顺势将陈远捧高，表达了投靠之意。连陈远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不由得多看了这貌不惊人的文士一眼。
然而，陈铁柱却不吃这一套，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力量震得桌面嗡嗡作响！他如同暴怒的雄狮般站起，指着李禀赋，炸雷般的怒吼在聚义堂里回荡：
“放你娘的狗屁！说得好听！当初想借刀杀人，现在看左良玉跑了，刀不好使了，就跑来摇尾巴求和？当我们是傻子吗？！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说不定这粮食里就掺了毒药！银子里面就藏了诅咒！”
他猛地拔出腰间一柄寒光闪闪的短斧，“哐当”一声狠狠剁在桌面上，斧刃深深嵌入木头里！凶神恶煞地逼近一步：
“老子看你们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大哥，跟这种两面三刀的家伙废话什么！把他们扣下！让襄城拿十万石粮食来赎人！”
“对！扣下他们！”
“李家富得流油，十万石便宜他们了！”
王虎立刻跟着起哄，拍着桌子叫嚷起来。赵老头依旧吧嗒着旱烟，烟雾后的眼神难以捉摸。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和赤裸裸的威胁，李禀赋脸色微微发白，但依旧强行保持着镇定。他知道，此刻一旦露怯，就全完了。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陈远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保持的平稳：
“陈将军！铁柱将军性情直率，李某理解。但李某此番前来，确是真心实意，绝无半点加害之心！粮银就在寨外，将军可随意查验！若有一丝问题，李某愿凭将军处置！至于过往之事，确是我李家目光短浅，铸成大错，李某愿倾尽全力，弥补前愆，只求将军能给李家一个效力的机会！”
管伯言也站起身，从容补充道：“将军，乱世之中，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尤其是一个在地方上略有根基、能筹措粮饷的朋友。李家在襄城、叶县、禹州等地经营多年，别的不敢说，于钱粮物资流通、地方人情脉络上，或许还能为将军略尽绵薄之力。将军志在四方，岂会因过往一点小小过节，而拒真心投效者于千里之外？”
陈远看着眼前这一幕，李禀赋在强压下的不卑不亢，管伯言的从容应对与精准剖析，都让他对这主仆二人高看了一眼。他抬手，止住了陈铁柱等人的哄闹。
“铁柱，稍安勿躁。”陈远淡淡说道，目光重新落在李禀赋身上，“李东家，管先生，请坐。”
待两人重新坐下，陈远才慢悠悠地说道：“过往之事，既然李东家承认是‘权宜之计’、‘目光短浅’，也表达了悔意，那我陈远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可以暂且揭过不提。”
李禀赋和管伯言心中稍松。
但陈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的心又提了起来：“不过，既然李东家说要‘倾尽全力弥补’，要‘效力’，光是这五百石粮，一千两银，恐怕……还不足以显示诚意吧？我寨中如今有数千弟兄要养活，每日人吃马嚼，李东家是明白人，当知其中艰难。”
李禀赋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咬牙道：“将军有何吩咐，但请直言，只要李某力所能及，绝无推辞！”
陈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好！我要你李家，在现有基础上，再拿出五千石粮食，五千两现银！分三个月，秘密运抵我指定的地点。”
李禀赋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几乎是李家能动用的近半资产！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道：“将军之命，李某……尽力去办！”
“不是尽力，是必须！”陈远语气转冷，“此外，我还有一事，需要李东家帮忙。”
“将军请讲。”
“襄城，乃至叶县、禹州，像李家这样的富户，应当不在少数吧？”陈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们库中有多少存粮？多少金银？主要藏在何处？有哪些护卫力量？想必李东家作为本地翘楚，对这些……应该了如指掌吧？”
李禀赋闻言，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陈远的意图！这是要他将本地大户的底细和盘托出，为之后的“行动”提供目标！这是让他彻底背叛自己的阶层，将把柄亲手交到陈远手上！
他脸色变幻，内心激烈挣扎。一旁的管伯言也是眉头微蹙，但很快恢复平静，暗中对李禀赋使了个眼色。
陈远将他的挣扎看在眼里，也不催促，只是悠然道：“李东家，乱世之中，想要站稳脚跟，总要有所取舍。跟着我陈远，你李家或许还能更上一层楼。若还是首鼠两端……呵呵，就算我念在今日之情不动你，等李闯的大军过来，或者朝廷别的什么兵马过来，你李家这偌大家业，又能保全几分？到时候，恐怕想做个富家翁都难了。”
这话如同重锤，敲打在李禀赋心头。他想起洛阳传来的惨状，想起福王的下场，想起官军的无能……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脸上露出一丝决绝，沉声道：“将军所言极是！是李某迂腐了！这份‘名单’和相关信息，李某回去之后，便立即着手整理，尽快秘密呈送将军！”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陈远抚掌一笑，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李东家果然是明白人！从今往后，你李家便是我陈远的朋友，是我‘忠义营’的朋友！在襄城地界，只要你们循规蹈矩，我保你李家无恙！若有其他不开眼的想找麻烦，尽管报我陈远的名号！”
他端起亲兵奉上的茶碗：“以茶代酒，祝我们……合作愉快！”
李禀赋和管伯言连忙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心中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放下心来的轻松和一种押下重注后的决然。
“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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