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冰城(2/2)

“马老弟!”牛五爷急忙抬高声音打断,只觉头痛欲裂。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被捆着却依旧昂首挺胸的破山刀,沉声喝道:“破山刀!你可知罪?”

破山刀混不吝地一扬头:“五爷!俺不知有啥罪!弟兄们拼死打下这城,乐呵一下怎么了?那老东西自己找死,怨得了谁?”

“你……你们!”吴敬贤气得浑身发抖,转向牛五爷,“五爷!此人凶顽,必须立斩以儆效尤!否则,城中秩序崩坏,我等合作之基何在?难道要坐视这襄城变成修罗场吗?”

马三刀猛地抽出佩刀,寒光一闪:“我看谁敢动老子的人!吴敬贤,别给脸不要脸!没有老子们在前头砍人,你们现在还在给陈远舔靴子呢!”

眼看双方剑拔弩张,亲兵们也都手按刀柄,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牛五爷强压住心头火气,再次硬着头皮充当和事佬:“都住手!成何体统!”他先按下马三刀的刀,低声道:“马老弟,消消气!吴老爷他们是咱们的钱袋子,往后粮饷器械还指着他们。把事情做绝了,对谁都没好处!”

又转向吴敬贤,放缓语气:“吴老爷,息怒。破山刀行事鲁莽,确实该死!但眼下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临阵斩将,恐寒了将士之心。不如先将他收押,严加看管,待打退陈远,必给吴家一个交代,如何?”

这番各打五十大板、企图和稀泥的处置,显然无法让任何一方满意。马三刀冷哼一声,愤然收刀,算是勉强给了牛五爷一个面子。而吴敬贤等人面色铁青,他们已然看清,牛五爷根本无力,或者说无意真正约束马三刀这群桀骜不驯的凶徒。今日不能严惩,他日此类暴行只会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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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这令人心烦的冲突,牛五爷余怒未消,又带着几分酒后的志得意满,在一众亲信簇拥下,来到了软禁李禀赋的府邸。

李府内外皆有牛五爷的人严密看守。牛五爷径直闯入书房,只见李禀赋身着素色便袍,临窗而坐,手捧书卷,神色看似平静。管伯言依旧如沉默的影子,侍立在一旁。

“哟,李东家,真是好定力,好雅兴啊!”牛五爷大喇喇地在一张大师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语带讥诮,“这大年初一,襄城改天换地,你不去外面瞧瞧咱们兄弟打下的新气象,倒躲在这清静地里看闲书?”

李禀赋缓缓放下书卷,抬眼平静地看向牛五爷:“牛五爷如今已是襄城之主,何必再来奚落我一个失势之人。”

“哈哈,岂敢岂敢。”牛五爷得意地晃着腿,“我这是专程来感谢李东家当年的‘栽培’之恩!若不是李东家眼界高,看不上咱们这些粗鄙兄弟,一心要去攀陈远的高枝,咱们今天,恐怕也没这缘分坐在这里说话,对不对?”话语如刀,专往痛处戳。

李禀赋脸颊肌肉微微抽动,但终究克制着没有反驳。

一旁的管伯言却在此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牛五爷此刻便弹冠相庆,未免言之过早。王有财虽庸懦,却是朝廷正印知县。尔等聚众作乱,驱逐朝廷命官,形同造反。陈将军手握招安敕书,收复城池,名正言顺。再者,五爷当真以为,凭城中这些临时拼凑、互不统属、且军纪涣散之众,能挡得住黑风寨久经沙场、号令严明之师?”

牛五爷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嗤笑出声:“管先生,你就别在这儿咬文嚼字、危言耸听了!王有财?他现在就是个屁!朝廷?朝廷如今自身难保,管得了这千里之外?至于陈远——”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指着外面寒风凛冽中的襄城轮廓,“你看看这城墙!多高!多厚!老子现在手上有马老弟的上千精锐,有义信堂几百号敢拼杀的弟兄,还有吴老爷他们出钱出力凑起来的几千壮丁!加起来五六千人马!他陈远就算有七千人,想啃下这块包着铁皮的硬骨头?在这天寒地冻的时候?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他不再理会面色凝重的李禀赋与眼神深邃的管伯言,带着张扬的笑声,扬长而去。

脚步声远去,书房内恢复寂静。李禀赋良久才长长叹息一声,脸上尽是疲惫与懊悔:“一步错,步步错…当初若能…唉,不想这牛五,竟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番,怕是真要满盘皆输了。”

管伯言却缓缓摇头,目光似乎穿透墙壁,望向了远方:“东翁不必过于自责。福祸相依,难以预料。牛五、马三刀此举,看似猖獗得势,实则是自掘坟墓,反而替陈将军扫清了最后一道名分上的障碍。您我皆亲眼见过黑风寨军容之盛,岂是这群乌合之众可比?襄城,经此一乱,将彻底易主,归于陈氏。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至少我们比墙头草般的吴敬贤之流,更早表明了倾向,虽然…过程不尽如人意。”

李禀赋默然,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屋檐下悬挂的冰冷棱柱,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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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城南门外,黑风寨大营。

寒风呼啸,卷起地面积雪与冰屑,扑打在哨兵们冻得僵硬的脸上,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雾。营中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也带着金铁之音。

孙铁骨、王虎等将领并未因酷寒而懈怠。大营辕门附近,匠造营的士卒们正喊着低沉的号子,热火朝天地加工着粗大的原木。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木料的清香和铁匠炉传来的淡淡炭火与铁锈味。

“云梯的抓钩,必须再加一道铁箍!天冷木头脆,别到时候搭上去就断!”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匠头嗓音沙哑地呼喝着。

另一边,一些士卒正用木桶提着热水,小心浇泼在临时赶制的楯车顶棚上,热水遇冷迅速凝结,覆盖上一层光滑坚硬的冰壳,以期能有效防御城头可能投下的擂石与火油。

孙铁骨指着远处那座在冬日寒光下更显巍峨肃杀的襄城南墙,对身旁的王虎沉声道:“天气太劣,护城河虽未全冻,但城墙泼水即成冰坡,滑不留手。云梯难以固定,士卒攀爬,与送死无异。”

王虎使劲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骂道:“他娘的,这鬼天气,专跟咱们作对!孙大哥,我看了那几处旧缺口,堵得那叫一个结实,还泼了水,冰溜子挂得老长,比城墙还难弄!”

“不能硬拼。”孙铁骨目光沉稳,扫视着忙碌的工地,“我已命人多备柴草、干粪。若需攻城,先运至城墙下点燃,或能化开部分冰层,制造机会。此外,弓弩手务必全力压制城头,特别是那些负责倒水、投掷滚木擂石的守军。”

“攻城锤和吕公车准备得如何?”王虎追问。

“已在加紧赶制,但需时日。这天气,地冻如铁,挖掘地道亦不可行。”孙铁骨呼出一口白气,眉宇间带着凝重,“眼下,唯有等待。等天气稍暖,或是……等城内自乱阵脚。” 他顿了顿,补充道:“据逃出来的百姓说,城内山贼正在大肆抢掠,人心惶惶。或许,不用我们费力攻打,他们自己就会从内部崩溃。”

他们心知肚明,寒冬用兵,攻城最为凶险。纵能强取,也必是尸山血海,代价惨重。

这时,陈远在亲兵护卫下巡视而至。他仔细听取了孙铁骨的禀报,目光掠过寒风中艰苦作业的士卒,落在那座仿佛冰铸堡垒的襄城上,微微颔首:

“孙大哥是沙场老将,攻城事宜,由你全权决断。山寨人力物力,皆优先供给。我们不争一时之短长,要打,便需有七成以上把握,务必尽量减少弟兄们的折损。另外,多派哨探,留意城内动静,尤其是……百姓的动向。” 他敏锐地抓住了孙铁骨话中关于城内混乱的信息。

他深知自己在具体战术上是外行,信任并放手让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他的职责在于稳住大局,提供支撑,并耐心等待那个最佳的时机。这酷寒,对攻城方是巨大的阻碍,但对城内那支成分复杂、矛盾重重且正在自我毁灭的守军而言,或许是更大的危机。

寒风凛冽,卷起营中旌旗。战云如铅,低低压在襄城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