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饥肠西行路(2/2)

“您老认识?”陈远惊讶地低声问。

“去年在邯郸的药市见过一回...”

赵老头喘了口气,“他给瘫在炕上的老娘抓药,为三钱银子的赊欠,跟药铺伙计干起来了...咳咳...一个人放倒了三个...”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声音压得更低,“小心那个猴儿脸的叫王黑子,不是好鸟...”

陈远不动声色地顺着赵老头极其隐蔽的目光看去。果然,在孙铁骨身边不远处,一个尖嘴猴腮、眼神飘忽的男子正凑在孙铁骨耳边,急促地低语着什么,一边说,一边还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朝陈远这边瞟来,目光尤其在他腰间的玉佩上多停留了一瞬。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休息后,陈远感到双腿的麻木感稍减。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孙铁骨那边走去——他想试探一下对方的目的地,看看能否在险恶的前路上暂时结个伴,哪怕只是相互警惕着同行。

他刚走出两步,那如同肉山般的老三立刻“咚”地一声,像堵墙似的横跨一步,拦在他面前!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汗臭、土腥和某种廉价金疮药粉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站住!你想干啥?!”

老三瓮声瓮气地吼道,手中的枣木门闩微微抬起。

“孙大哥!”老三头也不回地朝后吼道,“这小白脸要找你!”

孙铁骨闻声,眉头微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枣红色的脸膛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眼神依旧锐利:

“什么事?”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陈远拱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

“在下陈远,字子游。看诸位行色,似乎也是...”

“哎哟!我的饼!天杀的贼啊——!”一声凄厉的尖叫骤然从陈远队伍后方炸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铁柱像头发怒的棕熊,一只蒲扇大的手死死揪着那个尖嘴猴腮的王黑子的后脖领,竟将他整个人双脚离地拎了起来!王黑子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手脚在空中徒劳地乱蹬,嘴里却不干不净地骂着:

“操你娘的!放手!哪个龟孙看见爷偷东西了?血口喷人!”

“我看见了!千真万确!”

李二狗如同泥鳅般灵活地钻了出来,指着王黑子因为挣扎而敞开的破烂衣襟——里面赫然露出小半块边缘带着牙印、烙着个模糊“陈”字的黑饼!

“那是我们村的救命粮!上头烙着‘陈’字!你这挨千刀的贼!连这点麸皮饼都偷!你还是不是人?!”

孙铁骨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两步跨到跟前,大手如同铁钳般一把夺过王黑子怀里那半块饼,看也不看就狠狠砸回铁柱怀里。紧接着,他猛地转身,一记窝心脚带着破风声,结结实实地踹在王黑子的肚子上!

“嗷——!”王黑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身体像破麻袋一样被踹飞出去,蜷缩在泥地里痛苦地翻滚、干呕。

“王黑子!你他娘的狗改不了吃屎!”

孙铁骨指着地上的王黑子

“老子跟你说过多少次?!再敢伸爪子,老子亲手剁了它喂狗!”

老三见状,不满地嘟囔着往前凑:“哥!他们...”

“闭嘴!”

孙铁骨猛地扭头,眼神如刀锋般刮过老三的脸,吓得他一缩脖子

“是这杂碎偷东西在先!丢人现眼的东西!”他转向铁柱和陈远,抱了抱拳,语气生硬但还算磊落:“对不住,陈兄弟,手下人没管好。这饼,物归原主。”

一场风波在孙铁骨的强势弹压下暂时平息,但空气中弥漫的猜忌和敌意却更浓了。两伙人重新上路,默契地将距离拉得更远,彼此间只剩沉默和警惕的目光。

日头西斜,将荒野染上一层病态的昏黄。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找到块勉强能扎营的平地。篝火艰难地燃起,驱散着些许寒意,也映照着每个人脸上深深的疲惫和不安。

孙铁骨主动走到陈远这边的篝火旁,坐了下来。火光跳跃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陈兄弟是读书人?”他开口问道,目光却落在陈远摊开的手掌上——那上面虽然也有薄茧,但绝非常年握锄把、挥刀枪留下的那种厚实老茧。

陈远点点头,将手缩回袖中:“读过几年书,认得几个字。孙兄这刀...”他看向对方腰间那柄带着煞气的旧刀。

“宣府匠造营的好钢口,”

孙铁骨下意识地拍了拍刀鞘,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骄傲,也有落寞,“跟着老子在边墙外斩过三个鞑子的脑袋。”他突然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凝重:

“陈兄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远心中一凛:“孙兄请讲。”

孙铁骨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自己队伍那边,落在蜷缩在角落里、正用怨毒眼神偷偷朝这边窥视的王黑子身上:

“王黑子那厮...心术不正。晌午歇脚那会儿,我瞧见他鬼鬼祟祟溜出去,跟林子外头几个行踪诡秘、不像善类的家伙搭话... 你们...多加小心。”他点到为止,没有再多说,但那凝重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王黑子勾结外人?是土匪?还是...更可怕的?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了荒野的寂静,重重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方向,赫然是他们来时的路!

“官兵!好多官兵!!”

负责在稍高处放哨的李二狗连滚带爬、魂飞魄散地从山坡上冲了下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尖锐得刺耳!

“二十多骑!都挎着刀!打着火把!冲...冲这边来了!快跑啊——!”

死寂!

篝火噼啪的爆响成了此刻唯一的声音。

所有人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孙铁骨“噌”地站起身,一把按住了腰间的刀柄,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陈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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