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叶县“请”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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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日头已有几分灼人,烘烤着叶县残破的城墙。那夯土墙体多处塌陷,只用些棱角尖锐的碎石和带刺的荆棘胡乱堵塞着豁口,像一件褴褛的破衣,勉强遮掩着城内的困顿。城门洞下,几个穿着褪色发白、几乎看不出鸳鸯纹样的号衣兵丁,拄着锈迹斑斑的长矛,眼皮耷拉着,对进出城门的稀疏人流视若无睹。空气里混杂着尘土、牲口粪便的腥臊,还有一种更深沉、更刺鼻的属于饥饿与绝望的衰败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间。

王二牛穿着一身半旧但浆洗得还算干净的靛蓝绸布直裰,头上戴着顶普通的方巾,努力扮出一个略有家底、因世道艰难而忧心忡忡的乡下土财主模样。他身边跟着两个同样换了行头的心腹:一个扮作管家,尖瘦脸,眼神活泛,透着精明;一个扮作长随,身材敦实,沉默寡言,腰间鼓囊囊的。三人牵着三匹驮着些麻布包裹的驮马,随着人流缓缓挪进城门。

一入城,那股凋敝之气扑面而来。街道狭窄,坑洼不平,污水在沟渠里缓慢流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两旁多是低矮破败的瓦房或茅屋,墙壁斑驳,许多窗户用破草席或木板钉死。开张的店铺寥寥无几,且大多门可罗雀。唯有一两家粮店门口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人群沉默而焦躁,偶尔爆发出一两声争吵和孩童虚弱的哭啼,旋即被维持秩序的伙计凶狠的呵斥与棍棒挥舞的破空声压了下去。几个面黄肌瘦的乞丐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过往行人,连伸手乞讨的力气似乎都已耗尽。

“老爷,西市街到了,铁匠铺、木匠铺子大多在这边。”扮作管家的手下低声禀报。

王二牛微微点头,目光沉稳地扫过。西市街比主街更显破败杂乱,空气中那股烟火气、炭火味和金属烧灼的焦糊味,成了这条街上唯一有力的生机象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如同乱世中顽强跳动的心脏。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寻找手艺精湛、最好有些特殊背景的匠人。最终,王二牛的目光锁定了街中段一家铺面稍宽、炉火尤其旺盛的铁匠铺。铺子没有招牌,但炉火通红,风箱被拉得呼呼作响,声音沉稳有力。炉前,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老铁匠正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料在铁砧上锻打。他身材不算高大,但异常粗壮结实,裸露的双臂肌肉虬结,如同盘绕的老树根,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烫伤疤痕和油亮的汗珠。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左臂,明显比右臂更粗壮一圈,每一次挥锤都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精准无比的韵律感,沉重的铁锤在他手中仿佛轻若无物,落下时火星如瀑飞溅,发出沉闷而悦耳的“铛铛”声。旁边两个年轻些的学徒,一个奋力拉着大风箱,一个抡着大锤配合师傅的小锤进行锻打,三人配合默契,汗水浸透了粗麻短褂,贴在身上。

王二牛眼中精光一闪。就是此人!这臂力,这节奏,绝非普通乡野铁匠能比。

他示意了一下,管家立刻堆起笑容,小跑上前,对着刚停下锤子、用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汗巾擦脸的老铁匠拱手:“老师傅,叨扰了!”

老铁匠抬起头,一张饱经风霜的方脸,皱纹深刻如同刀刻,眉骨突出,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警惕。他扫了一眼管家,又看向后面牵着马、气度沉稳的王二牛。

“啥事?”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本地腔调,却自有一股威严。

管家笑容可掬:“敢问老师傅尊姓大名?我家老爷是邻县的大户,姓王。家里有些田庄产业,近来流寇闹得凶,人心惶惶。老爷想着得给庄丁护院们置办些趁手的家伙事防身,听闻叶县有位张铁臂师傅手艺冠绝一方,尤其擅长军中制式兵刃甲胄,特来拜会!” 他刻意点出了“军中制式”和“甲胄”字样,这是从侧面打听到这位张铁臂师傅曾在边军效力多年,因得罪上官被革退,才回到老家叶县开了这间铺子,在本地铁匠中颇有威望。

老铁匠——张铁臂,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敛去,依旧带着审视:“哦?王老爷?老汉我就是张铁臂。不知老爷要打多少?打什么家伙?” 他承认了身份,但语气依旧谨慎。

这时,王二牛才缓步上前,脸上带着一种乡下土财主特有的、焦虑中透着几分豪气的神情,抱拳道:“张师傅有礼了。在下王有田,邻县小王庄的。实在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前些日子一股流寇袭了邻庄,烧杀抢掠,惨不忍睹!家里上下几十口,还有几百号佃户,都指望着能有点防身保命的东西。久闻张师傅曾在军中效力,打造军器甲胄乃是一绝!想请张师傅出山,打造三百把上好的腰刀,五十杆精铁梭镖头,外加…若张师傅方便,再打制二十副简易的镶铁皮甲和十架弩机如何?工钱材料,王某绝不敢亏待!” 他报出的数字惊人,尤其提到了皮甲和弩机,这绝非普通庄户需求,语气恳切,透着强烈的求生欲和“不差钱”的底气。

三百把腰刀?还有皮甲弩机?张铁臂和他两个徒弟都倒吸一口凉气。这手笔,绝非寻常!

“三百把刀?还要甲胄弩机?”张铁臂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在王二牛脸上逡巡,“王老爷,这可不是小活计。老汉我这铺子,就我们师徒三人,就算日夜赶工,没个一年半载也完不成。况且,弩机乃军器,私造…”

“张师傅莫急!”管家立刻接话,笑容不变,“我家老爷深知此非易事,岂敢让师傅在此小铺劳神?想请师傅您,带上您这两位高徒,移步到我们小王庄去打造!庄子里地方宽敞,特意备好了上好的炉子、充足的焦炭和精铁料!吃住全包,工钱按件计算,比市价高出五成!您看如何?” 他抛出了更诱人的条件——高工价,包吃住,省去备料烦恼,还暗示有专门的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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