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康亲王寿宴（2/2）
一进府门，喧嚣热闹之气便扑面而来。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宾客们三五成群，寒暄客套，笑声不断，一派喜庆气氛。但韦小宝却敏锐地感觉到，在这片热闹之下，隐藏着无数审视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他内廷总管太监的身份，显然已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他被引到正堂。堂内更是金碧辉煌，灯火通明。康亲王杰书，身穿四爪蟒袍，头戴亲王冠冕，端坐在主位之上。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保养得极好，一双眼睛不大，却炯炯有神，开阖之间精光闪烁，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似随和，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度。他正接受着百官的贺寿，应对自如，谈笑风生，尽显宗室亲王的尊贵与气派。
韦小宝上前几步，依足规矩，甩下马蹄袖，跪下行礼，朗声道：“臣小桂子，恭祝王爷千岁寿诞，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康亲王的目光落在韦小宝身上，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盛了几分，虚抬了抬手，声音洪亮而亲切：“桂公公快快请起！你能来，本王甚是高兴！听闻桂公公海外归来，见识广博，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来人，看座！请桂公公子首席落座！”
这番待遇，可谓极高。首席之位，通常是留给最尊贵的客人和宗室长辈的。康亲王此举，既是抬举，也是将他放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韦小宝连称“不敢”，脸上堆起受宠若惊的笑容，在下首专门为他设的座位上坐了。他暗中飞快地扫视着堂内宾客。看到了许多熟面孔，索额图、明珠等康熙心腹重臣都在，见到他，目光复杂，点头示意而已。多隆也来了，坐在武将席中，趁着康亲王不注意，偷偷对他挤了挤眼睛，做了个喝酒的手势。
然而，韦小宝的目光很快被坐在离康亲王不远处的几个人吸引住了。那几人穿着锦袍，但款式与中原略有不同，色彩更加艳丽，用料也极尽华贵。他们举止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彪悍之气，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虽然也面带笑容与人寒暄，但眉宇间那股久居人上的威势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莽气息，却与满堂的朝廷官员格格不入。
通过身旁官员的低语，韦小宝心中凛然——那竟是平西王吴三桂派来的祝寿使者！领头的是吴三桂麾下的一员心腹大将！
吴三桂的使者，竟然如此公开地、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康亲王的寿宴上？康熙对吴三桂猜忌日深，已是朝野皆知，削藩之意，隐隐流传。康亲王身为康熙堂兄，宗室重臣，在这种敏感时刻，与吴三桂的使者如此“亲近”，这背后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栗。韦小宝暗中留意到，康亲王与那几位使者虽无过多公开交流，但偶尔的眼神交汇间，却流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酒宴开始，觥筹交错，丝竹悦耳，歌舞升平。康亲王作为主人，周旋于宾客之间，应对得体，尽显亲王风范。但他对韦小宝似乎格外“关照”，不时举杯示意，或者隔着席位问上几句。
“桂公公久在海外，想必见识过不少异域风光吧？我大清虽地大物博，但海外奇技淫巧，想必也有可取之处？”康亲王抿了一口酒，看似随意地问道。
韦小宝连忙起身，恭敬回答，将早已准备好的、关于海外风土人情的说辞，半真半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重点描绘海外物产之丰、商机之广，绝口不提任何可能涉及军事、政治的内容，语气谦卑，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康亲王听得频频点头，笑道：“桂公公果然见识不凡。如今皇上励精图治，心怀四海，桂公公既熟悉海外情势，日后当多为朝廷效力才是。”话语虽是勉励，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像探针一样，试图刺探韦小宝的虚实。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席间有人谈起康亲王雅好收藏，尤其是古籍珍本，王府藏书楼冠绝京师。康亲王闻言，抚须微笑，略带得意地说道：“本王平生别无他好，唯爱读书。府中藏书楼，倒也收集了些前朝孤本、佛经秘典，闲暇时翻阅，与古人神交，聊以自娱罢了。”他特别在“佛经秘典”四个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再次扫过韦小宝的脸。
佛经秘典！
韦小宝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针扎了一下！正红旗的《四十二章经》！这老狐狸，果然是在试探！他是在炫耀？还是在警告？或者，是在抛出一个诱饵？
韦小宝脸上立刻堆起更加谄媚的笑容，装作懵懂无知、又十分羡慕的样子，大声赞叹道：“王爷雅量高致，学富五车，真乃我辈楷模！奴才是个粗人，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对这些书本典籍一窍不通，平日里就爱耍几手粗浅功夫，听听小曲，让王爷见笑了！”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武功和享乐，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不学无术的混混形象，试图打消康亲王的疑心。
康亲王哈哈一笑，不再追问，转而与其他宾客谈笑风生。但韦小宝却感觉到，那道目光背后的审视，并未消失。
这场寿宴，看似宾主尽欢，喜庆祥和，实则暗流汹涌，机锋四伏。韦小宝不仅确认了康亲王与吴三桂之间非同寻常的隐秘联系，更敏锐地捕捉到了正红旗经书的关键线索——它很可能就藏在康亲王府的藏书楼中！
然而，藏书楼必然是王府重地，戒备森严，如何进去？如何找到那本特定的经书？康亲王今日的试探，是警告还是引诱？这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陷阱？
寿宴持续到深夜方散。韦小宝告辞出府，踏上回程的轿子。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辉煌、却如同巨兽蛰伏般的康亲王府，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康亲王，你这头老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但想从你这龙潭虎穴里叼走肉，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但接下来的路，步步都是刀山火海。
夜色中，韦小宝的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