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玉蕊涤尘·暗涌初甜(2/2)

御膳房·暗夜炉火

夜已深沉,偌大的御膳房早已褪去白日的喧嚣,只余下值夜灶眼里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红光,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材混合的复杂气味。值夜的太监宫女们远远看到那玄色龙纹常服的挺拔身影在福安的引领下踏入,如同见了鬼魅,吓得魂飞魄散,瞬间跪倒一片,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慕容昭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一排排巨大的灶台、悬挂的炊具、码放整齐的食材架,最后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半旧的黄泥小炭炉,炉上坐着一个朴实无华的粗陶罐,罐口被湿布仔细封着,一丝丝极其清甜温润的香气,正顽强地从缝隙中逸散出来,在这充斥着荤腥余味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雅脱俗。

他径直走过去,无视一地跪伏的宫人。福安早已机灵地搬来一张紫檀圈椅,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慕容昭撩袍坐下,姿态依旧带着储君的矜贵与疏离,目光却紧紧锁在那只粗陶罐上。

“这汤,谁在看着?”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膳房。

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的老太监颤巍巍地膝行上前,额头触地:“回……回太子殿下,是……是奴才。”

慕容昭的目光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这老太监看着眼生,并非尚食局那些惯常伺候贵人的熟面孔,身上带着一种沉静而专注的气息,与这金碧辉煌的御膳房格格不入。

“汤里有什么?”

“回殿下,只有……雪峰银耳,玉泉山水,几片去核的雪梨干,还有……几粒去了心的莲子。”老太监的声音嘶哑,却条理清晰,带着一种对食材的敬畏,“文火……炖了四个时辰了。”

“为何用这粗罐?”

“陶罐……透气,不走味,能……能炖出银耳真正的胶质和清甜。”老太监依旧不敢抬头。

慕容昭不再问话。他抬手,示意福安揭开罐口的湿布。

“嗤——”一股更加浓郁、纯净、仿佛凝聚了山林雪水精华的清甜香气,裹挟着温润的水汽,扑面而来!那香气清透得没有一丝杂质,带着银耳特有的胶润感,瞬间驱散了周遭的油腻,直沁心脾。

福安小心翼翼地用长柄玉勺舀了一小碗,恭敬地奉上。

慕容昭接过那只普通的白瓷碗,垂眸看去。汤色比姜雨棠做的更为清亮,几乎完全透明,碗底沉淀着炖得晶莹剔透、几乎化入汤中的银耳胶质,几片雪梨干和莲子如同沉在水底的玉石。他拿起调羹,舀起一小勺,并未立刻送入口中,而是靠近鼻端,深深嗅了一下。那纯粹的清甜,带着雪梨的微酸果香和莲子淡淡的粉糯气息,确实……纯粹得惊人。

他缓缓将汤送入口中。温润的液体滑过舌尖,**极致的清、纯、润、甜!** 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只有食材本身在时间与火候的淬炼下,融合出的完美和谐。那银耳的胶质感完全融于汤中,带来顺滑无比的触感,雪梨的微酸巧妙中和了甜腻,莲子的粉糯则增添了咀嚼的回味。这是一种返璞归真、大道至简的鲜美,干净得如同雪域高原融化的第一捧雪水。**与姜雨棠那份带着抗争巧思的“玉蕊涤尘羹”相比,这汤更像是一位阅尽沧桑的老者,用最平和包容的手,抚平所有的躁动与伤痕。**

饶是慕容昭尝遍天下珍馐,此刻眼底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这汤的滋味,竟比他预想的还要纯粹、熨帖。

他放下碗,目光再次落在那老太监身上:“你叫什么名字?入宫前,做什么的?”

老太监身体一颤,头埋得更低:“奴才……贱名陈三。入宫前……在……在江南林家老太君的药膳堂里,做了几十年灶头……”

**江南林家!老太君!** 慕容昭眸色骤然一深!姜雨棠的外祖母家!这绝非巧合!楚箫的手……或者说,林家为了这个外孙女,竟能将人埋到御膳房最不起眼的角落?这老仆炖汤的手艺,想必就是姜雨棠记忆深处那抹温情的来源!

这个认知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他的心,比楚箫的名字更让他感到一种被渗透的寒意。方才那碗清汤带来的片刻熨帖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冷冽与掌控欲。他需要彻底掌控这温情的来源!

“从今日起,”慕容昭的声音不容置疑,打破了膳房的寂静,“你,专司太子妃的汤水药膳。每日辰时、申时,各炖一盅,材料用孤所赐之物。汤成,即刻密封,由福安亲自验看,送入姜府。” 他站起身,玄色的衣摆拂过冰冷的地面,目光如寒刃般扫过陈三低垂的头颅,“孤要她入口的每一滴汤水,都只带着东宫的印记。你……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带着沉沉的威压。

“是……是!奴才明白!奴才遵旨!”老太监陈三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明白,从此刻起,他和他守护了半辈子的手艺,都成了东宫牢笼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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