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椒盐余烬·冷苑梅钥(续)(2/2)
“以梅瓣置入土,掘之……得铜匣。”
梅瓣置入土?掘之?得铜匣?
慕容昭如遭雷击!身体僵在原地,那狂暴的怒意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咽喉,骤然凝滞!深不见底的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带着刻骨怀念与痛楚的惊悸所取代!
冷苑外墙西北角……虬枝老梅……梅瓣置入土……
那是……
那是……
那是苏嬷嬷!是那段冰冷岁月里,母后唯一能派到他身边、如同枯木般守护着他、给予他最后一丝温暖的老宫嬷!是母后隔着重重宫墙也无法割舍的牵挂的化身!
他记得!他怎么可能忘记!苏嬷嬷是母后当年顶着巨大压力、冒着极大风险,秘密安排进来照顾他的人。她是那段至暗时光里,母后慈爱延伸到他身边的唯一触手。她每年冬天第一场雪后,总会偷偷溜到那处最偏僻的墙角,踮着脚,仰着头,浑浊的老眼近乎贪婪地望着墙外探进来的几支虬枝,望着枝头零星绽放的、如同血点般的红梅。然后,她会小心翼翼地、用冻得通红开裂的手指,接住几片被风吹落的梅瓣,低声念叨着:“娘娘……娘娘也爱梅……这香气……像……” 浑浊的眼里,是对远方皇后的深切思念与对他无声的怜惜。
后来……后来苏嬷嬷病得快不行了,弥留之际,她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袖,力气大得惊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断断续续地说:“……梅……梅树下……埋着……老奴……给您……留的……匣子……钥匙……钥匙在……在……等您……出去了……再看……” 她没能说完,便咽了气,眼中残留着对皇后深深的眷恋和对他的无尽担忧。那未尽的话语,和那株墙外的老梅,成了冷苑岁月里一个无解的谜题和冰冷的念想。他以为是嬷嬷留给他的念想,也曾试图寻找,却因位置隐秘且当时年幼力弱,最终作罢。后来身份回归,这段记忆连同冷苑的阴霾,被他深深锁起,不愿再触碰,怕勾起母后的伤心。
可如今……
姜雨棠!她竟循着那半片干枯的梅瓣,找到了那株老梅!她竟……竟用梅瓣为引,掘出了苏嬷嬷尘封的铜匣?!
那个匣子里……装着什么?是苏嬷嬷留给他的东西?还是……记录着那段岁月、记录着母后是如何在绝境中守护他的点滴?这不仅仅是他的过去,更是母后深沉的、不为人知的母爱见证!
巨大的冲击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慕容昭的心口!他踉跄一步,猛地扶住冰冷的紫檀御案边缘,才勉强稳住身形。深沉的眸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有被触动最深秘密的震怒,有对未知过往的惊悸,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心底的、对那段母后隔着宫墙倾注爱意的岁月的……近乎本能的渴求与敬畏!他怕看到,更怕……辜负了母后和苏嬷嬷当年的苦心。
“殿下!”福安见他身形不稳,脸色瞬间苍白,惊骇欲绝地扑上前想要搀扶。
“退下!”慕容昭猛地挥袖,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他死死盯着那面铜镜,深不见底的眸中,此刻清晰地映照出暗哨最后传来的、无声的画面:
幽冷的月光下,冷苑高墙投下巨大的、如同怪兽脊背般的阴影。墙根虬曲的老梅树下,一个纤细的身影跪在冰冷的泥土上,素色的深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手中捧着一个沾满泥土、样式古朴的扁圆铜匣,正对着那株探出墙外的老梅枝桠,仰着头。月光勾勒出她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肩线,那双映着月华的眼眸里,盛满了惊涛骇浪般的……震撼与悲悯!
她在看什么?铜匣里……有什么?!是苏嬷嬷的遗言?还是……母后在那段艰难岁月里,不为人知的、深沉如海的母爱印记?!
慕容昭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滚烫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那属于冷苑最深处的、带着寒梅幽香与母后气息的过往,正被这个他强行禁锢在身边、却又一次次试图推开他掌控的少女,猝不及防地、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这不仅仅是他的秘密,更是母后最深沉的爱!
他猛地闭上眼,指骨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带着沉重与急切的冰冷幽潭。必须立刻掌控局面!绝不能让秘密泄露,更不能……让母后的苦心蒙尘!他要亲自去!亲自将那铜匣拿回来!
“备辇。”两个字,如同从胸腔深处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去……冷苑!” 他改变了目的地,不再去棠梨苑,而是直接去事发之地!
福安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殿下竟要亲临冷苑?!这……这简直石破天惊!“殿、殿下!冷苑乃宫禁重地,晦气深重,您万金之躯,万万不可……”
“备辇!”慕容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沉重,瞬间将福安所有劝谏的话堵了回去!那眼神,让福安想起了当年太子刚从冷苑被接回时,皇后娘娘抱着瘦骨嶙峋的孩子时,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与决绝。
“……遵旨!”福安声音发颤,连滚爬爬地冲出去传令,心中惊涛骇浪。殿下此去,为的恐怕不仅是太子妃,更是为了那段深埋的、关乎皇后娘娘的往事!
冰冷的命令掷地有声。东宫沉寂的夜色,被骤然点亮的宫灯和无声集结的、气息凝重的侍卫打破。玄色的车辇如同沉默的巨兽,碾过空旷寂静的宫道,朝着那深宫最偏僻、最禁忌的角落——冷苑的方向,疾驰而去!车帘低垂,遮住了车内太子深不见底、翻涌着复杂情愫的眸光——有急切的守护,有沉重的痛楚,更有一种对尘封母爱印记的、难以言喻的悸动。
而冷苑墙外,月光依旧清冷。那株虬枝老梅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叹息。跪在树下的少女,紧紧抱着那个沾满泥土、冰冷沉重的铜匣,如同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似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来自遥远过去的嘱托。她仰望着墙内那死寂的宫殿轮廓,眼中是尚未褪尽的巨大震撼,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对那个在孤寒中咀嚼着椒盐鸭方长大、被皇后深爱却背负着如此沉重过去的男人的……深切悲悯。她手中的铜匣,仿佛成了连接冰冷过往与深沉母爱的桥梁。
铜匣冰冷,秘密滚烫。命运的齿轮,在冷苑的梅香与椒盐的余烬中,轰然转动。而通往禁忌之地的宫道上,东宫的车辇正带着沉重如山的威势,破开夜色,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