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灵镜(2/2)

整座昆仑虚山脉皆在冲击下乱颤,云海翻腾倒卷,栈道应声断裂,就连逍遥山藏书阁的风铃,一并无风自动,发出惶惶急音。

天地震荡,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模糊的背景。

姜云清用二人数十年的恩怨悍然对撞,他为徒时,努力守其道,不敢荒废一日;他为师时,怕严苛,怕误人,未曾怠慢过半分。可事到如今,不论对错,不算讨伐,他只想告诉招摇:“我没有教过你该如何弑师。”

他原以为传承才最是坚不可摧,就像昆仑虚的君子碑,任凭风霜雨雪,张确亲手刻下的三思九戒,至今清晰如昨。他原以为只要足够诚,足够将心血熬成薪火,就能把自己所学全授予徒弟。

明芃是他唯一的学生,而他第一任师傅也是她,二人何为走到今天这步。

仔细想来,师徒一场并没有让他们的关系变得有多好。

简直是讽刺至极的轮回。

姜云清已经不怎么想得起仙姑的模样了,甚至对花无雁,恨总比惋惜多。唯独明芃,他尽心尽力,本该衣钵相承,偏偏留下来的是抵住彼此咽喉、不死不休的锋刃。

如果早知道,他还会接那杯拜师茶吗。

会的。

风将这句答案吹散在焦土之上,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让整座山都听见了。

他记得自己教她握剑,送她逆魂,带她走出渝州,哪怕这是一个谎言,那些瞬间也不能因此作废。

又或者,倘若当年不曾拒绝林愿景,会是另一种结局,姜云清亦不后悔。

明芃九岁就跟着他了,为她取了表字,却还是习惯喊她明四。从她够不着剑架喊到她能够真正拥有逆魂,从他还能教点什么喊到她把华鲸捧在他面前,七年朝夕相伴,何止师徒情谊。

大家都清楚,她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好到被命运碾压,仍选择以最惨烈的方式反抗的人。

姜云清忽然意识到,那个明芃死在了北姑。

他不想到最后提起明芃,连一点完整的回忆都找不到。

奈何世间总是记不住,还要试图抹平她曾真切活过的人生,他才更要记住。

他的徒弟,确实很了不起。

有关明芃的结局,松哲和班莫早就替他们作答了。

她会化为清风,化为流云,化为北姑终年不化的雪顶上,一缕最灿烂的星光。

明芃的这一生,就是如此坦荡明亮。

要是可以活着的话,姜云清还是想带明芃回渝州,因为那是她的家。

而招摇万不该拿着明芃去换明若清的愧疚之情,姜云清走到这里,更不是为了和她“叙旧”。

她微微向前倾身,镜躯随之压来,像是万鬼磨牙,“好师父,你根本就意识不到你面对的是什么。”

师徒、道义,乃至生死的争辩都失去了意义,镜刃寒光映照在姜云清瞳孔深处,他却没有退。

他只是迎着刺耳的尖锐声,不惧无弦弓会截断朱嬴,再朝前踏了半步。

脚下焦土炸开细密裂纹,他终于可以直视招摇双眼,看清压不垮他的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姜云清开口,“但你应该害怕,你比不过唐安隐,又不肯认输。”

那股碎裂声戛然而止。

绝对的死寂比任何声音都要令人窒息,招摇的笑容彻底僵住,只剩下一种近乎茫然的凝滞。

就像面具突然裂开一道缝,露出了底下从未示人的底色。

是不是最真实的,姜云清也不知道。他看着看着,继续说:“我承认你毁了我过去的人生,可是我现在依旧好好地站在这里,我会一直爬起来。你看见了,这世上就是有很多像唐安隐那样的人,他们不用杀你也能成神。”

“或许无需成神,凡人之躯不是更可贵吗?”

会痛,会怕,会走错路,会在深夜里被愧疚啃噬得无法入眠。但也会在绝境里生出意想不到的勇气,会在破碎后一点一点地将自己捡起拼好,会在见过所有黑暗后,仍然选择望向有光的地方。

这不是傻,他们只是在当时做了自认为最正确的决定。

最后回过头来,赫然发现人生从此变了个模样。

远在千里的渝州,姜云清看见了,招摇也看见了,那十四个人与妖塔较量,耗尽所有力气,也不过是想为大家博一条出路。

更不必提这近在眼前的镜辞山,夏长缨从未放下他的剑,秦昭落即使害怕,面对震荡都没想过要跑。

还有裴谈,她的声音竟能穿透众山,最终被完整地送入他们耳畔。

“能不能再杀快点?我还赶着去渝州呢!沈若华你这万剑归宗也不咋地——”

“有本事你来!”

再远处,昆仑虚的晨钟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钟声格外清越,穿云破雾,荡向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