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翁与石池:黄庭坚在宜宾的千年流觞(2/2)
黄庭坚在戎州居住了两年七个月,留下了53首诗、18首词,还有《荔枝录颂》等多篇文章。1101年,他奉命离开四川时,特意来到流杯池,对着泉水和石壁默然伫立了许久。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只在“流觞曲水”旁又添了“南极老人无量寿佛”八个大字,每字约1.42平方米,笔力千钧,像是给这方山水留下了最后的赠言。
黄庭坚走后,流杯池并没有沉寂。当地人感念他带来的文雅气息,把这个峡谷叫做“涪翁谷”,旁边的山洞称作“涪翁洞”。后来的文人墨客来到戎州,必到流杯池凭吊,在石壁上留下自己的题咏。南宋淳熙年间,有位姓王的知州来此游览,见石壁上的诗赋日渐增多,便命人加以保护,还在池边建了一座小亭,取名“涪翁亭”。亭柱上刻着一副对联:“凿石为池,流杯饮酒怀涪翁;依山筑亭,凭栏远眺忆古城。”
明代状元杨升庵被贬云南时,路过宜宾,特意绕道流杯池。他站在黄庭坚的石刻前,久久不愿离去,随即在崖壁上写下“胜概”二字,每字约0.7平方米,气势奔放,与黄庭坚的字迹相映成趣。清代光绪年间,叙州府同知王尚用又在池畔北壁题下“流觞曲水”四字,虽是复刻,却也保留了当年的雅韵。到如今,流杯池保存基本完整的石刻题记已有98幅,楷、行、草、隶、篆诸体皆备,像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文人对话。
近现代以来,流杯池更是迎来了新的生机。1932年,人们翻印清嘉庆《宜宾县志》时,将“曲水流杯”列为宜宾八景之一,并附诗一首:“不逢黄内翰,杯水讵知名。”新中国成立后,政府以流杯池为中心修建了公园,陆续复原了吊黄楼、山谷墨园等景点,还新建了丞相祠,纪念与宜宾渊源深厚的诸葛亮。1980年,流杯池石刻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19年,又晋升为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成为宜宾最珍贵的文化名片之一。
如今在流杯池,仍能看到这样的景象:春日里,老人带着孩子在池边喂鱼,讲解石壁上的诗词;秋日午后,有年轻人效仿古人,用玻璃杯盛着茶,放在池水中漂流,笑声惊起了崖壁上的麻雀。去年深秋我去游览时,恰逢几位书法爱好者在临摹黄庭坚的《苦笋赋》,他们铺纸于石桌,蘸着池水研墨,笔尖划过宣纸的声音,与千年的泉水声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奇妙的和谐。一位老者告诉我:“黄先生当年凿池,是为了排遣苦闷;如今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安宁。这池泉水,真是能解人心结。”
四、山水间的精神传承:苦笋与美酒的人生哲学
黄庭坚在流杯池留下的,不仅是诗赋石刻,更是一种逆境中自适的人生哲学。他爱苦笋的“小苦而反成味”,恰如他自己的人生——遭贬谪的苦,反而成就了他文学与书法的巅峰。他在《苦笋赋》中写道:“蜀人曰:‘苦笋不可食,食之动痼疾。’予亦未尝与之言。”这种不与俗争辩、坚守本心的态度,正是他处世智慧的写照。如今宜宾人仍爱吃苦笋,清炒或凉拌,入口微苦,回甘悠长,吃的或许正是黄庭坚当年品出的人生滋味。
而姚子雪曲的“甘而不哕,辛而不螫”,更像是他性格的隐喻。面对仕途的坎坷,他没有沉沦,而是以酒为友,以诗为寄,在山水间找到心灵的归宿。他在《安乐泉颂》中对美酒的赞美,不仅让“姚子雪曲”声名远播,更为宜宾的酒文化注入了文人情怀。如今五粮液的酒坊里,仍挂着黄庭坚的诗句,游客们品尝美酒时,总会想起那个在流杯池边举杯吟诗的青衫身影。
流杯池的泉水,就这样流淌了千年。它见过黄庭坚的失意与豁达,听过文人雅士的诗赋唱和,也见证了宜宾从戎州古城到现代都市的变迁。如今池边的黄葛树已枝繁叶茂,树根深深扎进当年黄庭坚凿过的岩石缝隙,像是在守护着这段文雅的历史。每当江风穿过峡谷,泉水便会发出叮咚的声响,仿佛是黄庭坚在轻声吟诵:“但得醉中趣,勿为醒者传。”
离开流杯池时,夕阳正从催科山后沉下,把石壁上的石刻染成了金色。有个孩子拿着一片竹叶放进池水中,竹叶顺着水流漂动,路过“流觞曲水”的石刻时,恰好停了下来。孩子的母亲笑着说:“看,黄爷爷在请你作诗呢。”那一刻忽然明白,黄庭坚早已不是石壁上的一个名字,他化作了这池泉水、这片竹林、这满壁的诗赋,融入了宜宾的山水与烟火。
或许正如流杯池公园门口的楹联所写:“千年石池流雅韵,一代涪翁寄闲情。”当后世的我们坐在池边,喝一杯早白尖,尝一口苦笋,看泉水载着落叶缓缓流淌,便能读懂黄庭坚当年的心境——人生如流觞,顺逆皆是风景,唯有守住心中的风雅与坚守,方能在岁月中沉淀出永恒的滋味。而这,正是流杯池留给世人最珍贵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