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奏(1/2)

十一月末的渤海湾,风浪开始展现出冬日的暴烈性格。林一站在“勘探七号”钻井平台的指挥舱内,透过被盐雾模糊的舷窗,望着灰黑色的海面在风中翻腾。平台随着长浪缓慢起伏,那种深沉的、有节奏的摇摆,让人想起某种巨兽的呼吸。

陈穹和王工已经在这座海上钢铁孤岛上连续工作了十八天。他们的临时实验室设在平台下层的一个设备间里,四周是轰鸣的泵机、震动的管道和浓重的机油气味。

“系统还是太‘紧张’了,”陈穹指着监控屏幕上的曲线,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看这些参数波动,平台每十二秒一次的主摇摆周期,系统都如临大敌,不断地微调各个模块的工作状态。三天下来,光是这些微调消耗的算力,就占用了总资源的15%。”

王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双手虚按在空中,随着平台的摇摆轻轻晃动身体。“它在和平台的‘呼吸’对抗,”老人眼睛也没睁,“就像个不会游泳的人掉进海里,拼命挣扎,反而耗光力气。得学会顺着海浪的劲儿,借力漂浮。”

林一看着屏幕,又看看王工那种完全放松、与平台融为一体的状态,忽然明白了一个关键点:他们的系统一直在尝试“控制”环境,但海上生存的第一课是“适应”环境。

“我们犯了一个根本错误,”林一说,“我们把陆地上的思维带到了海上。在陆地上,环境干扰是‘异常’,需要被抑制或消除。但在海上,平台的摇摆不是‘异常’,而是‘常态’。系统不应该试图消除它,而应该学会利用它。”

陈穹恍然大悟:“就像帆船利用风力,而不是对抗风力?”

“正是。我们需要重新定义系统的‘正常状态’——不是静态的稳定,而是动态的平衡。让系统学习平台的‘节律’,然后把自身的运行节奏与之同步。”

这个想法说起来简单,实现起来却需要颠覆整个架构设计。团队连夜工作,重新编写核心算法。新的思路是:不再将平台运动视为干扰源,而是将其作为系统运行的“时间基准”和“能量来源”。

王工贡献了他十几年海上工作的经验直觉:“你们知道平台什么时候最‘舒服’吗?不是风平浪静的时候,而是当所有设备的运转频率和平台的摇摆频率形成某种‘合拍’的时候。那时候整个平台会发出一种低沉的、均匀的嗡鸣声,像头心满意足的大鲸鱼。”

技术团队尝试用声学传感器捕捉这种“合拍状态”的声纹特征,然后让算法学习在什么参数配置下,系统能最接近这种状态。这不是一个优化问题,而是一个“共振寻找”问题。

第五天凌晨,第一次突破出现了。

当系统调整到某个特定参数组合时,监控屏幕上的各项指标曲线突然变得平滑起来——不是变得平直,而是呈现出一种与平台摇摆同步的、优美的周期性波动。功耗下降了40%,而关键功能的响应速度反而提升了。

更奇妙的是,声学传感器捕捉到的平台噪音频谱发生了变化:那些尖锐的、不和谐的频率成分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和谐的基频,伴随着几个和谐的泛音。

“它...学会了,”陈穹盯着屏幕,声音有些颤抖,“系统学会了‘随波逐流’。”

王工戴上老花镜,仔细查看数据,然后咧嘴笑了:“这小子终于开窍了。”

就在团队庆祝初步成功时,意外发生了。

第七天傍晚,渤海湾迎来了今年第一场真正的冬季风暴。风速骤增至每小时100公里,浪高超过8米。平台剧烈摇晃,倾斜角度一度达到设计极限的80%。警报声此起彼伏,所有非必要系统都已关闭或进入安全模式。

但“动态免疫层”系统没有进入传统的安全模式。相反,它开始执行一套完全出乎设计者预料的行为模式。

监控屏幕上,代表系统状态的“数字有机体”没有收缩防御,而是开始“扩张”——它主动降低了一些次要功能的优先级,将释放出来的计算资源重新分配,强化对平台关键结构的应力监测和预测。同时,它开始从平台的历史运行数据中,寻找类似风暴条件下的应对记录。

“它在...翻阅王工的维修日志?”一个年轻工程师惊讶地说。

确实,系统正在快速检索过去十年中所有风暴天气下的设备运行记录,特别是那些手写的、描述性的故障记录:“2015年11月,强东北风,平台东南角支撑结构有异响,检查发现螺栓松动”、“2018年1月,浪高7米,泥浆泵振动异常,后发现基础焊缝微裂”...

系统将这些描述性记录与当前的传感器数据对比,在风暴开始后的第47分钟,发出了第一条预警:“根据历史模式匹配,建议立即检查c区第3号主支撑结构连接节点,概率72%。”

平台总监起初不以为然:“现在这种天气,不可能派人去检查。而且我们的结构监测系统没有报警。”

但王工坚持:“我相信这套系统。它学的不是死数据,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用命换来的经验。”

经过激烈争论,总监同意派两名经验最丰富的维修工,在相对安全的间隙进行快速检查。结果令人震惊:在那个连接节点处,一个关键螺栓已经松动到只剩两扣螺纹,而传统的振动传感器因为风暴干扰,完全没有检测到这个异常。

紧急加固后,平台安全度过了那个风暴之夜。

事后分析发现,系统之所以能发现这个隐患,是因为它从王工的日志中学习到了那种“特定风声中的特定异响”模式——那不是单一的频率或振幅阈值,而是一整套复杂的环境特征组合。

“它学会了‘听’,”王工感慨,“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数据。但它‘听’的方式,和我们这些老家伙一样——不是只听声音大小,而是听声音的‘质地’,听声音和环境其他因素的关系。”

这次事件迅速在海洋工程界传开。“勘探七号”所属的集团公司主动联系红星,希望能将这套系统推广到整个船队。更出乎意料的是,挪威一家海上风电公司也发来合作邀请——他们在北海的风电场面临着更极端的环境挑战。

“他们说,如果你们的系统能在渤海的风暴中‘学会游泳’,那它也许能在北海的狂浪中‘学会冲浪’。”陈穹在卫星电话里兴奋地汇报。

林一没有立即沉浸在成功中。他想起了施密特博士的邀请,想起了即将到来的柏林对话。深海平台的经验,为这场对话提供了最生动的案例素材。

但更重要的是,这次经历让他对“内生安全自适应”理念有了更深的理解:真正的自适应,不是让系统变得更强大、更智能,而是让系统变得更“谦卑”——承认环境的复杂性无法被完全掌控,然后学会在不可控中寻找生存和工作的智慧。

这让他想起了宋清茶道中的“顺应”:不是被动地接受,而是主动地理解、然后巧妙地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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