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远虑近忧(2/2)
够了!破天荒突然起身,龙袍广袖扫落案上茶盏,青瓷碎片混着碧螺春的清香在金砖上溅开。他缓步走下丹墀,目光扫过两位重臣紧绷的面庞:秦将军可知,去年甘肃军饷拖欠三月,边军已在嘉峪关外哗变三次?王御史可知,上个月黔国公府的私兵已增至三千,比三年前翻了一番?
两人同时噤声,殿内只剩下铜漏滴答。破天荒拾起地上的《流民图》,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朱批都是各地藩王截留粮草的记录。他忽然想起墨先生教他的帝王术:权者,衡也。秤杆是民心,秤砣是法度,秤星是制衡。
李德全,取朕的玉印来。破天荒转身走向案头,朱砂笔在诏书上疾走如飞,命锦衣卫指挥使沈炼即刻南下,秘密拘押与罗刹国私通的播州土司杨应龙。笔尖一顿,在字上重重描了三画,秦岳,调神机营两千驻守荆州,没有朕的旨意,一箭不得南发。
秦岳的虎目骤然圆睁,刚要争辩却被天子冷厉的眼神制止。破天荒转而看向王彦,将朱砂笔递过去:王御史,烦你持节南下宣慰,告诉诸土司,凡献土归流者,朕保他子孙三世荣华。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告诉他们,杨应龙的首级,三日后会悬在贵阳城头。
王彦执笔的手微微一颤,狼毫在明黄绢帛上晕开墨点。他忽然明白这道诏书的深意——既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又留安抚余地给摇摆者,更借锦衣卫之手敲打蠢蠢欲动的藩王。御座上那个年仅二十四岁的天子,手腕竟比他父亲在位时还要老辣。
三更梆子响过,紫宸殿的烛火依旧通明。破天荒独自对着《天下郡县图》枯坐,李德全轻手轻脚换上新烛,忽见天子指着图中中原腹地喃喃自语:先生,您说的权臣之祸,究竟是秦岳的刀,还是王彦的笔?
夜风卷着秋雨拍打窗棂,案头的青铜镇纸下压着墨先生临终前的手札,最末那句削藩需待时,强干先弱枝的墨迹已在岁月中晕染,像极了此刻南方十三州上空酝酿的风暴。他想起昨日去太庙祭祖,太祖皇帝的玉容在香火中若隐若现,碑文中水能载舟的训诫与南方急报上的血字重叠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李德全发现年轻的天子竟伏在案头睡着了,龙袍下摆垂落在地,沾着几点墨渍。案上并排放着两份奏章,左边是《安抚南方土司诏》,右边是《京营整饬章程》,朱砂批阅的字迹在晨光中泛着冷红,一如这个深秋王朝的未来,一半在烈火中淬炼,一半在寒冰中潜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