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重游故地(2/2)

赵珩跪在地上不敢接话,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叹。他偷偷抬眼,看见九五之尊正弯腰拾起半片残破的陶碗,那碗沿还留着细密的裂痕——是当年陛下用省下的月钱,给病逝的庶母买汤药时摔碎的。

日头爬到中天时,他们走到了后院的枯井旁。 井水早已干涸,井底积着厚厚的落叶。破天荒倚着井栏坐下,竟像个寻常老者般眯起眼:知道这井为什么会干吗?赵珩摇摇头,他听宫人们说,这井是前朝戾帝投毒自尽的地方,早就被填了。

因为人心。破天荒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当年破天荒在这里打水,总觉得井水甜得很。后来才发现,是庶母每晚悄悄往井里倒糖霜。她怕破天荒觉得日子苦。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洇开一点刺目的红。赵珩吓得脸色惨白,想去叫太医,却被帝王攥住手腕。

那只执掌天下的手布满老茧,指节却冰凉:记住,这世上最甜的水,往往藏在最苦的地方。就像这江山万里,看着风光无限,底下埋着多少白骨,只有坐在这里的人才知道。他望着小太监懵懂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庶母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在昏黄的油灯下教他辨认草药图谱。

回宫的銮驾行至半路,破天荒掀开轿帘。 暮色中的北宫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断墙在残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想起那株老梅,枯枝上分明缀着几点猩红——原来在断壁残垣间,真的能开出花来。

李德全。他唤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传旨户部,江南赈灾款,朕准了。让太子明日辰时到御书房来,朕教他怎么跟那些老顽固打交道。

銮驾转过街角时,赵珩捧着的茶盏还温热。他偷偷掀起轿帘一角,看见帝王正对着袖中半片陶碗出神,那苍老的眉眼间,竟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亮。远处的宫墙下,几只麻雀正啄食着散落的谷粒,在雪地上蹦跳着,留下细碎的脚印,像极了三十年前那个在冷宫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着的少年皇子。

夜渐深,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破天荒铺开宣纸,研墨时忽然停了笔。他想起北宫那株老梅,或许该派人去修修院墙了。毕竟,有些根,总得扎在旧土里头,才能开出新的花来。窗外的月光落在沙盘上,映着江南水患的疏导图,也映着那行刚写就的朱批: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