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最后巡视(2/2)

先生,您说过要陪朕看江南春色的。他对着虚空低语,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如今这万里江山,朕一个人看,有些寂寞。

运河龙舟的锦帆在三月的东风里鼓起,苏凌站在舱门前,望着破天荒凭栏而立的背影。他穿着素色常服,乌纱帽檐压得很低,望着两岸渐次展开的春色。当看到扬州城的二十四桥时,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帕子上洇开的血迹在桃红柳绿的春色里,像一朵骤然凋零的红梅。

陛下!苏凌慌忙递上药丸,却被他摆手推开。

改土归流的卷宗呢?他接过内侍递来的热茶,指尖微微颤抖,朕要看看,那些土司的子弟,是不是真的如折子上说的,在国子监里读《论语》。

龙舟行至杭州湾时,恰逢大潮。白浪滔天的景象让破天荒想起了鄱阳湖的水战,他扶着船舷大笑,笑声却被海风撕得支离破碎。苏凌在他身后铺开南疆舆图,看着那些被红笔圈出的新设州县,忽然明白这个帝王执意南巡的真正缘由——他不是来看风景的,他是来巡视自己用半生心血浇灌的江山。

当凤阳古城的轮廓出现在暮色中时,破天荒久久伫立在船头。城墙垛口爬满了青藤,当年凤倾羽亲手种下的那棵槐树,如今已亭亭如盖。他想起那个总是穿着红衣的女子,想起她在金銮殿上掷地有声的话语:女子未必不如男,红颜亦可定江山。

传旨,凤阳县令,擢升江南道监察御史。他望着暮色中的古城,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告诉她,凤家的女儿,没有孬种。

苏凌看着他被晚风吹乱的白发,忽然明白有些巡视,从来不是为了看得到的风景,而是为了那些刻在骨血里的记忆。当帝王的目光掠过江南的繁华盛景时,他看见的,或许是二十年前那些在战火中逝去的英魂,是那些未能亲眼见证盛世的故人。

夜色渐浓,龙舟上的灯火次第亮起。破天荒靠在软榻上,苏凌正为他诊脉。窗外传来渔舟唱晚的歌声,江南的小调婉转悠扬。他忽然抓住她的手,眼神清明得像个孩子:苏凌,你说...朕这一辈子,算不算没有辜负?

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凌望着他鬓边的霜华,望着他掌心的老茧,望着这个用半生征战换来盛世太平的帝王,忽然觉得喉头哽咽。她想说陛下您开创了万世基业,想说史书会永远铭记您的功绩,可最终只化作一句:江南的桃花开得正好,陛下该歇息了。

破天荒笑了笑,闭上眼睛。梦中,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时他还是个不得志的庶子,墨先生在灯下为他讲解兵法,凤倾羽在一旁抚琴,窗外的桃花开得正好,少年意气风发,以为江山与美人,皆是囊中之物。

船桨划开平静的水面,载着一代帝王最后的巡视,驶向沉沉夜色。江南的繁华盛景在两岸徐徐展开,而龙舟上的灯火,却在这无边春色里,透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寂寥。苏凌站在船头,望着漫天星辰,忽然明白有些旅程,注定只能一个人走;有些风景,注定只能一个人看。而那些刻在帝王骨血里的记忆与遗憾,终将随着这场最后的巡视,散落在江南的烟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