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晚没关的门(2/2)
夜彻底深了。
环卫工人的高压水枪开始冲洗街面,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将一地的狼藉与喧嚣卷入下水道。
塑料袋、竹签、油渍、香烛残骸,连同无数未说出口的祈愿,一同被冲进黑暗的管道。
春姨早已收摊回家,整个东街夜市只剩下乔家野那一盏孤零零的灯泡,在凌晨四点的寒风中摇曳,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跳。
乔家野没有走。
他靠在躺椅上,双眼布满血丝,呆呆地望着自己重新挂满“仿玉挂件”的摊位。
那些廉价的树脂制品在灯光下泛着拙劣的光泽,曾几何时,它们被无数双手捧起,当作通往奇迹的钥匙。
他以为写下那张红纸后,心里会轻松一些,但事实恰恰相反。
一种更沉重、更具体的压力笼罩着他。
春姨那句“你现在跑?等于抽了所有人脚底的砖”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回响。
他知道她说得对。
这些年来,东街的人们不是因为玉佛而聚集在他摊前,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出口,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们相信“还有希望”的支点。
哪怕这个支点是虚假的,只要它足够坚固,就能支撑起一段人生。
他没跑,他只是换了一种说法,可这根被他扔出去的稻草,真的能变回稻草吗?
一旦被当成了金箍棒,再想让人们相信它只是一根草,何其艰难。
他再次点开那个u盘,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
他一遍遍地快进、后退,反复观看那四段视频。
聋哑男孩喊出“妈妈”时,母亲脸上那混杂着狂喜与不敢置信的泪水;晚期病人画完日出后,嘴角那抹如释重负的安详;失业青年拿到offer那天抱着玉佛痛哭失声;抑郁症女孩说“我第一次觉得活着有点意思”……这些画面,像一把把刻刀,将他钉在了这个小小的摊位后面。
他不是救世主,他只是一个被系统绑架的、欠了一屁股“奇迹债”的倒霉蛋。
可那些抓住他这根“稻草”的人,他们眼里的光,是真的。
那种光,不属于迷信,也不属于欺骗,而属于人在绝境中仍不愿放弃的尊严。
天边,夜色像一块被浸透的墨布,开始从东方的天际线渗出灰白。
城市即将苏醒,新的一天裹挟着未知,正步步紧逼。
乔家野缓缓站起身,动作迟缓却坚定。
他将摊位上的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把那张红纸招牌摆得更正了一些,仿佛在举行一场无人见证的仪式。
风吹动纸角,发出轻微的哗响,像是某种回应。
他不知道,自己昨夜点燃的究竟是黎明的第一束微光,还是一场焚城的野火。
但他清楚,无论结果如何,他已经无法回头。
信仰一旦建立,就不会因一句坦白而崩塌。
人们信的从来不是玉佛,而是那个深夜里为你留门的人,是那份明知可能徒劳却依然选择相信的勇气。
而审判,将在日出时分,准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