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查账的反转(2/2)

他花费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戴着老花镜,逐字逐句地审阅着相关的每一份文件。当他最终看到那份纸张有些泛黄、但保存完好、上面盖着红星轧钢厂后勤处鲜红大印和财务科核对章的《关于对原第三零部件仓库积压废弃物资处理意见的批复》,以及后面附着的、由当时厂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退休老师傅联合签名按手印的《积压物资估价鉴定清单》,还有服务社根据这份官方认可的估价清单、通过集体账户向厂财务科全额支付款项的银行转账凭证存根时……他沉默了,一种无力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手续之完备,程序之严谨,证据链之完整,简直令人发指!完全堵死了任何想要从“侵占”角度攻击的可能性。那个服务社,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环节都放在了阳光之下,做得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此刻,那个在调查现场看起来有些懦弱、被吓得脸色发白、戴着深度眼镜、一副老学究模样的阎埠贵,在孙科长心目中的形象彻底颠覆了。这哪里是什么不起眼的账房先生?这分明是个守着金山银山、却连一个铜板的出入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锱铢必较的“铁算盘”!是个有着近乎偏执般严谨态度、把账目做得比他们工商局内部财务规范模板还要清晰、还要滴水不漏的怪才!有这样的人管账,想从账面上找出问题,简直难如登天!

“会不会……他们极其狡猾,做了两套账?一套明账给我们看,还有一套暗账藏在别处?”孙科长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干涩和底气不足,提出了最后一个可能性。这话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他内心不愿接受现实的一种挣扎。

那个年轻组员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指了指房间里堆积如山的纸箱和散落各处的文件:“科长,我们几乎是拿着放大镜,把那个服务社里所有带字儿的纸张,包括他们用来打草稿的废纸,都装箱搬来了。您看,从他们最早那个‘服务站’时期,用练习本记的流水,到现在正规的账本、票据,所有的发展轨迹、资金脉络都在这里,连贯、清晰、严丝合缝,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做两套账?那得是何等厉害的做账高手,才能把假账做得比真账还真?才能让两套账在如此多细节上都经得起推敲?我看那个阎老师……不像是有这种心思和胆魄的人。他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个……有点迂腐,但对待数字有着近乎神圣般严谨态度,甚至有点强迫症的学究。让他做假账,恐怕比让他违背自己的原则还难。”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更加深沉、更加尴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厂区广播声,以及几人粗重或不规律的呼吸声。查不出问题,这个冰冷的事实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每个人的头上。这意味着,他们这次兴师动众、带着查封令的突击调查,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虚假的举报和错误的判断之上。所谓的“投机倒把”、“侵吞国资”这些足以压垮一个集体的严重指控,在眼前这铁一般清晰、严谨、规范的账目证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甚至……如此卑劣。

孙科长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棘手和后悔。额头上似乎有细密的汗珠渗出。他知道,这次恐怕是真的踢到铁板了。赵德柱给的那点“辛苦费”,此刻在他口袋里,感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查账非但没有找到任何能够扳倒“醒桦服务社”的有力证据,反而像是在用放大镜,将对方的规范经营、账目清晰、贡献突出这些优点,赤裸裸地展现在了自己面前。这让他这个带队调查的科长,处境变得极为尴尬和被动,简直像是自己举起巴掌,却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自己的脸上。这局面,该如何收场?他盯着眼前那堆如同嘲讽般的账本,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茫然和下不来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