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盛极而忧(1/2)

新厂房在晨曦中苏醒,像一头被精心饲喂、筋骨强健的巨兽,开始了它日复一日却永不疲倦的吞吐。高大明亮的窗户将冬日难得的暖阳请进来,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水泥地板上切割出大片大片的金色光斑。空气里,不再是旧仓库那股混合着铁锈、尘土和憋闷汗味的气息,而是弥漫着新鲜机油、热塑胶以及刚滚出漆面的金属件那略带刺激却又令人振奋的味道。

生产线的脉搏强劲而稳定。长长的传送带如同一条黑色的静默河流,承载着一个个台灯底座、线圈骨架,缓缓流经每一个工位。冲床规律性地发出“哐当”的沉重声响,仿佛巨人的心跳,将金属板材瞬间驯服成所需的形状;绕线区内,女工们的手指如同穿花蝴蝶,在细如发丝的铜线与塑料骨架间翻飞,精准地缠绕出整齐划一、仿佛机械印刷般的线圈图案;焊接点上,蓝色的电火花短暂而耀眼地闪烁,伴随着“滋滋”声和一股松香特有的焦糊气;组装线上,工人们配合默契,如同精密钟表里的齿轮,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完成灯罩与底座的结合;末端的质检员神情肃穆,手持万用表、绝缘电阻测试仪,像法官一样审视着每一件成品,确保其安全与性能万无一失。

金属的碰撞、电机的低沉嗡鸣、工具的轻微脆响、以及工人们偶尔压低声音的交流……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不再杂乱无章,反而汇合成一曲雄浑而富有生命力的工业协奏曲,宣告着一个新生机构的活力与秩序。

“醒桦”牌多功能台灯的名声,早已冲破了区县的界限,伴随着许大茂那张能把“死人说话、枯树开花”的巧嘴,以及他如同蜘蛛织网般日益拓宽、触及各个角落的销售网络,如同水银泻地,迅速蔓延至整个市,甚至开始向周边地区辐射。订单不再是雪片,简直是雪崩般涌来,仓库管理员老马成了厂里最“烦恼”的人——成品往往刚下生产线,还没来得及在仓库里捂热乎,就被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卡车迫不及待地拉走,发往四面八方。

财务室里,阎埠贵戴着老花镜,鼻尖几乎要贴在账本上,手中的钢笔在崭新的账页上划过,发出令人愉悦的沙沙声。账本上的数字,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曾经那些为了一分一厘精打细算、捉襟见肘的日子,仿佛已是上辈子般遥远而模糊。

荣誉也接踵而至。区里的大礼堂,挂上了表彰“醒桦服务社”的红色横幅,陈醒和于莉上台从领导手中接过了镶着金边的奖状;市里报社的记者扛着相机前来采访,镜头对准了忙碌的生产线和工人们自豪的笑脸,一篇题为《集体经济改革弄潮儿——记醒桦服务社的创业之路》的长篇通讯见诸报端;甚至偶尔,还会有来自更上层机关的、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的调研小组悄然到访,在厂区里默默观察,记录,然后不发一言地离开。“醒桦服务社”这个名字,频繁出现在各种内部报告和工作简报中,被冠以“集体经济改革弄潮儿”、“解决待业青年就业问题典范”、“市场搞活先进典型”等光鲜亮丽的政治头衔。

厂区内,一种蓬勃的自信如同暖流般涌动。工人们走路的脚步更加轻快有力,那身深蓝色的工装穿在身上,不再是简单的劳动服,而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一种自豪感的体现。食堂里,闲聊的话题总离不开又完成了多少订单,月底奖金预计能拿多少,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的笃定。连食堂的伙食标准,都肉眼可见地提升了,大锅里翻滚着的菜肴里,肉片变得厚实,油光更加闪亮,空气中弥漫着油汪汪的肉香和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乐观向上的气息。

然而,在这一片蒸蒸日上、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热闹景象中,有一个人却始终保持着异样的沉默和与周遭氛围格格不入的清醒。

陈醒独自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这里视野极好,可以毫无阻碍地俯瞰大半个厂区。楼下,运送原料和成品的卡车、三轮车进进出出,络绎不绝,排起了小小的队伍。工人们在他的视线里穿梭,脚步匆匆,脸上无不洋溢着满足而充满干劲儿笑容。机器轰鸣,人声熙攘,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充满了生机与希望,完美得像一个精心搭建、布景华丽的舞台,只等着上演一出永不落幕的繁荣戏剧。

可是,他舒展的眉宇间,却始终锁着一丝若有若无、难以化开的凝重。近期,一些零星收集到的信息碎片,如同飘进温暖室内的几片雪花,在他脑海中盘旋、碰撞,最终拼凑出一幅与眼前景象截然不同的、隐隐透着寒意的图景。

他办公桌的抽屉里,放着几张近期的报纸。上面某些社论的语气,发生了极其微妙的转变。对于“个体经济”、“市场调节”的讨论,不再是一边倒的鼓励与放开,开始频繁出现“加强引导与管理”、“防止偏离社会主义方向”、“警惕盲目性带来的负面影响”等提法,字里行间,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舵轮的方向。

上次工业局派人下来“调研”,虽然领头的科长态度客气,脸上始终挂着程式化的笑容,但询问的细节明显增多,尤其对利润如何分配、集体资产与个人投入的界限、挂靠关系的实质等问题追问不休,那探究的眼神,仿佛要穿透账本和报表,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甚至连轧钢厂那边,李副厂长在一次非正式的接触中,拍着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了句:“小陈啊,干得不错,不过嘛……树大招风,有时候,步子可以稍微稳一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语气,绝非空穴来风。

这些看似孤立、甚至可以被解读为“关心”的信号,在陈醒那源自系统、远超常人的【危机预判能力】的放大镜下,却被无限清晰地串联成了一条闪烁着红色警示灯的轨迹线。他比任何人都更敏锐地嗅到了,在这片繁荣喧嚣的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却真实存在的、政策层面可能正在酝酿收紧的“寒意”。这不是空想,这是一种基于信息碎片和直觉的、对时代气流变化的精准捕捉。

下午,他召集了于莉、刘光天、许大茂、宋怀远等核心成员,在办公室开了一个小范围的、气氛本该轻松的内部会议。

会议上,许大茂红光满面,兴奋得几乎坐不住,唾沫横飞地汇报着最新的销售战绩,挥舞着手臂,用他特有的夸张语调描绘着“拿下全省、走向全国”的宏伟蓝图,仿佛金山银山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照这个势头,年底咱们给区里上交的利润,绝对能吓他们一跳!那数字,保证让他们眼前一亮!”许大茂猛地一拍大腿,“要我说,陈社长,咱们就该趁热打铁,再招他三五十个工人,把生产线再扩大一倍!不,两倍!让咱们的台灯,摆满全国人民的炕头!”

刘光天也难得地情绪高涨,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是啊,醒子哥,光天说的在理!现在订单都排到三个月后了,车间里三班倒都快赶不及,不加人加机器,根本干不完!兄弟们有的是力气!”

连一向沉稳、惜字如金的宋怀远师傅,也难得地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眼中带着老一辈工匠看到自家手艺发扬光大般的欣慰,缓声道:“工人们现在干劲足,手艺也练出来了,熟能生巧。机器也磨合得差不多了。眼下这光景,扩大生产,条件……确实是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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