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后勤处的机遇(2/2)

会议仍在继续,争吵和抱怨声不绝于耳。但陈醒的心,已经飞到了那个堆满废旧金属、空气中弥漫铁锈和机油味的废料仓库。他知道,那里或许就藏着破解眼前困局的钥匙。一个低风险,却可能带来极高回报的“投资”机会,正摆在他的面前。

会议在压抑而沮丧的氛围中草草结束。李处长最后那句“再想想办法”听起来苍白无力,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安慰,而非切实的指令。与会众人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地离开了烟雾缭绕的小会议室,脸上写满了对即将到来的处分的忧虑。采购科长老钱一边走一边掏出手帕擦着额头并不存在的虚汗,嘴里兀自喃喃着“难啊,太难了……”;设备科的小赵则眉头紧锁,似乎还在脑海里反复验算着技术参数,试图找出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陈醒没有随大流返回嘈杂的办公室。他敏锐地意识到,常规的渠道和思路已经堵死,继续待在办公室里,只会被那种消极等待的氛围所感染。他需要行动,需要去验证脑海中那个被系统提示所照亮、并由自身逻辑推导出的可能性。

他借口要去库房核对一批新到的文具用品,夹着记录本,脚步沉稳地走出了后勤处的办公楼,径直朝着厂区最偏僻、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废料仓库走去。

午后略显西斜的阳光,穿过厂区高耸烟囱间隙,投下长长的、斑驳的阴影。机器的轰鸣声从各个车间方向传来,但在通往废料仓库的这条小路上,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路两旁是丛生的杂草和堆放的不知名废旧器材,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淡淡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这里与厂区主干道的整洁有序形成了鲜明对比,仿佛是被繁华遗忘的角落。

一路上,陈醒的脑子并没有闲着。他仔细地回忆着上次与王铁锤王师傅那次短暂却印象深刻的交谈。他努力捕捉着每一个细节:王师傅那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油污的双手;他提到用炮弹壳打磨成煤油灯罩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属于工匠的专注光芒;他讲述如何在缺乏橡胶的情况下,用多层废旧轮胎底巧妙缝合,制作出耐磨鞋底时,那平淡语气下隐藏的自豪感。那种在物资极度匮乏、条件极端艰苦的环境下,不被条条框框束缚,纯粹依靠经验、智慧和一双巧手,利用手头一切可利用材料,创造出能满足基本需求替代品的能力——这种“土法上马”、“变废为宝”的应急智慧,不正是眼下解决那批德国辊压机紧固件危机最可能、也是唯一的出路吗?

他深知,空手上门请教,效果必然大打折扣。上次那一包“大前门”香烟,只是一个初步的敲门砖,打开了彼此陌生的大门。这次,要请教的是可能涉及厂里重大生产任务的技术难题,需要撬动的是王师傅压箱底的经验和智慧,必须拿出更大的诚意。对于王师傅这样从艰苦年代走过来、性情耿直又带点孤僻的老派工人,烟酒是他们那个时代沟通情感、建立信任的硬通货。尤其是酒,往往能更好地润滑关系,让沉默寡言的人打开话匣子。

于是,陈醒特意绕了一段路,来到厂区外那个专为工人服务的小合作社。他掏出原主省吃俭用攒下、为数不多的肉票和皱巴巴的毛票,几乎没有犹豫,买了一瓶在这个年代算得上中档的“红星二锅头”,又称了半斤油亮亮、香喷喷的炒花生米。这点东西,几乎花掉了他个人小金库不小的份额,但他认为这笔“投资”是必要的,其潜在回报远超这点物质成本。

提着用旧报纸包好的酒和花生米,陈醒再次踏入了废料仓库那片略显凌乱却自成体系的地界。

午后斜阳透过仓库高窗上积满灰尘的玻璃,投射下几道昏黄的光柱,光柱中无数尘埃微粒飞舞。王师傅果然在,他正背对着门口,蹲在一堆锈迹斑斑、形状各异的废旧零件前,佝偻着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巧却结实的铁锤,正对着一个看似报废的阀门壳体轻轻敲击,发出“铛、铛”有节奏的清脆声响,时而停下来,用长满老茧的手指摩挲着敲击的部位,侧耳倾听残余的震动,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审视一件艺术品。

“王师傅,忙着呢?”陈醒放缓脚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熟稔地打招呼。

王师傅敲击的动作顿住,缓缓回过头。古铜色、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上,在看到是陈醒时,那惯常的、如同风化岩石般冷硬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一丝,浑浊却并不失锐利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和微不可见的暖意。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声音低沉沙哑:“小陈啊,又来核对东西?”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了陈醒手里那个显眼的、用报纸包裹的瓶状物和另一个油渍微渗的纸包上,眼神微微一动,但没有立刻询问。

“是啊,处里让我核对一批新到的文具,顺路就过来看看您。”陈醒的回答自然流畅,他走上前,很自然地将酒和花生米放在旁边一个相对干净、充当临时桌面的旧木箱上,动作随意得像是放下自己的东西。“上次听您讲那些过去的故事,真是长见识,受益匪浅。今天手上事情忙得差不多了,带了点酒和花生,咱爷俩再歇会儿,唠唠嗑?”

王师傅的目光在那瓶二锅头上停留了两秒,喉结不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对于他这样常年与冰冷金属打交道、内心却未必不渴望交流与认可的老工人来说,一个年轻后辈(尤其是像陈醒这样在后勤处工作、算是“文化人”的后辈)带着诚意来请教、来陪他喝酒聊天,无疑是一种难得的尊重和慰藉。他脸上那丝浅淡的笑意加深了些,皱纹也仿佛舒展了一些,放下手里的小锤,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和灰尘:“你这小子……倒是会来事。行,这天儿也燥,那就歇会儿,喝两口解解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