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开业大吉(1/2)
没有震耳欲聋的鞭炮,没有红绸剪彩的仪式,甚至连一块像样的招牌都还没来得及制作。在一个秋高气爽、阳光明媚的周末上午,“红星轧钢厂职工文化服务站”就如同一个羞怯而又勇敢的新生儿,悄无声息地、试探性地,推开了那扇刚刚刷过一层廉价绿漆、依旧显得斑驳的旧木门,正式宣告了它的诞生。
然而,低调的开业并不意味着无人问津。过去几天,关于这个利用废弃仓库捣鼓出来的“新奇玩意儿”的消息,早已通过厂里的公告栏、各车间班前会的传达,以及工友之间茶余饭后的口耳相传,像蒲公英种子般散播到了钢厂的每一个角落。好奇,观望,图个新鲜方便,或者纯粹是周末闲着没事干,种种心态驱使下,开业第一天,便有工友们三三两两、络绎不绝地朝着厂区西侧这个往日里无人问津的角落聚拢过来。
当第一批好奇的工友踏进那扇绿漆木门时,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与车间里那股熟悉的机油、铁锈和汗水混合气味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尚未完全散尽的、淡淡的石灰水味道,混合着旧书报特有的纸墨香,以及从门口大茶桶里氤氲升腾起的、朴素的白开水蒸汽的味道。这味道谈不上芬芳,却莫名地给人一种干净、安宁的感觉。
目光所及,仓库内部虽然处处透着因陋就简的痕迹——修补过的窗户、粗糙的水泥地、其貌不扬甚至有些怪异的“工业风”书架、颜色不一的旧桌椅——但一切都摆放得井然有序,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窗户玻璃(能找到的)和窗台擦拭得锃亮。这种在有限条件下创造出的整洁与条理,让看惯了车间杂乱、宿舍拥挤的工友们,眼前不由得一亮,心里生出几分好感。
图书租阅区立刻成了最先吸引人气的角落。靠墙摆放的那几个由老师傅们“精工打造”的结实书架前,很快就围拢了不少人。有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青年技术员,也有浑身沾着油污、却想找个安静角落待会儿的一线青工。书架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书籍刊物,虽然大多破旧,种类也杂七杂八,有泛黄的小说、过期的《人民画报》、《红旗》杂志,甚至还有一些技术手册和科普读物,但数量竟也颇为可观。花上几分钱,就能租一本心仪的小说带回去看半天;或者干脆什么都不用花,只需亮出胸口佩戴的厂牌,就能在阅览区提供的长条凳上,安安静静地翻看当天的《工人日报》、《四九城日报》,了解国家大事和厂里通知。这对于许多精神文化生活匮乏,尤其是单身住在集体宿舍的年轻工人来说,简直是性价比极高的享受。很快,阅览区就坐下了七八个人,各自埋头于手中的书报,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与外面的喧闹形成了鲜明对比。
与阅览区的安静形成巨大反差的,是棋牌娱乐区。这里几乎是瞬间就进入了“爆满”状态。几张修补过的旧桌子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象棋棋盘上,楚河汉界两边,对弈者眉头紧锁,屏息凝神,举棋不定;观战者则心急火燎,抓耳挠腮,忍不住指指点点,时而为一步妙招低声喝彩,时而为一着臭棋扼腕叹息。军棋、跳棋的桌子同样热闹,争论声、叫好声、棋子落盘的噼啪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活泼泼的、带着烟火气的市井活力。不少单身的老师傅和青工,几乎是立刻就把这里当成了下班后雷打不动的固定据点,仿佛找到了组织。虽然下棋象征性地收取极低的管理费(用于棋具损耗),但没人会在意这一分两分钱,图的就是个乐呵和热闹。
在相对安静的角落,代写书信区的那张小桌前,气氛则显得格外温馨而庄重。被陈醒请来“值班”的,是厂里财务科一位刚退休不久、写得一手好钢笔字的老会计。此刻,他正戴着老花镜,伏在桌上,工工整整、一字一句地替一位来自山东、面相憨厚的搬运工老师傅,写着给老家媳妇的信。那位老师傅搓着一双布满老茧和裂纹的大手,略显局促地坐在旁边,时而笨拙地口述着对家里的牵挂、对收成的询问、对孩他娘的叮嘱,时而又因为词不达意而急得满头大汗。老会计则始终面带微笑,耐心地听着,用他那清秀工整的字迹,将一份朴素的思念和牵挂,妥帖地化作信纸上的行行温暖。旁边,还安静地坐着两位等待的工友,眼神里充满了同样的期盼。收取的一毛钱笔墨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项服务所承载的情感价值,却无法估量。
而简易茶饮区那个标志性的大茶桶,更是从开门起就没闲下来过。提供免费的白开水这一项,就赢得了几乎所有工友,尤其是那些嗜茶如命的老工人的交口称赞。几个自己带了茶叶末子或高碎茶的老师傅,用自备的、搪瓷掉得斑斑驳驳的大茶缸子,沏上满满一缸浓茶,找个靠窗的凳子坐下,便能天南海北、家长里短地聊上大半天。这里成了信息交流的中心,也成了疲惫身躯得以短暂休憩的港湾。那氤氲的热气,仿佛也温暖了这间刚刚获得新生的仓库。
作为服务站的第一批工作人员,秦淮茹、王桂芬、刘玉梅、赵晓慧几人,今天也格外的卖力。秦淮茹拿着抹布,眼疾手快地擦拭着刚刚有人离开的桌面,整理着被翻乱的书刊;王桂芬大妈则不停地给棋牌区续上开水,维持着秩序,提醒大家声音小点,别影响看书的人;刘玉梅和赵晓慧也忙前忙后,清扫着地面,归置着物品。她们的脸上虽然带着忙碌的汗水,却也都焕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一种被需要、被认可、通过自身劳动获得存在价值的满足感。陈醒事先定下的“收入与服务量、评价挂钩”的规矩,像一根无形的鞭子,也像一个清晰的指引,直接激发了她们最原始的工作热情。多干一点,服务好一点,就可能意味着月底拿到手的报酬能多出几毛钱,能给家里多买一斤肉,或者给孩子添件新文具。这种直接的激励,比任何空洞的口号都来得有效。
喧嚣而充实的一天,在夕阳西下时渐渐落下帷幕。送走了最后一位依依不舍的棋友,关上了那扇绿漆木门,陈醒和几位家属工开始了简单的盘点和结算。
账目非常清晰。图书租阅收入:三角七分;棋牌管理费:四角二分;代写书信收入:三角(共写了三封);其他(如出售少量信纸信封)收入:四分。总收入:一元一角三分。
支出同样明确:墨水、纸张、信封信纸等物料消耗,折算约两角;额外的灯泡电费(相较于以往废弃状态),估算约五分。总支出:二角五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